唐妙理被捉住的瞬间，人都是懵的。

她在教室收好了错误百出的FastReading，还有一晚上都没写几题的物理练习，在打铃前就匆匆忙忙跑了出来。

冷风一吹，她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就算宋安之真的到学校了，也肯定是回宿舍吧？

生活区需要校园卡才能通行，她根本过不去。

想见宋安之，她只能赌一把——首先，直觉是对的……然后，宋安之还没进生活区。

结果，她才下到三楼，放学铃就响了，学生潮水般涌出，堵满了狭窄走道。

情急之下，她只能使出绝技，沿着走廊栏杆往下边滑……

反正她够矮也够软，蜷成一团溜下去根本不占地儿，比行李箱传输带还快。

然后，喵喵包裹被拦腰截了胡。

那个刻板守矩的人，逆着人潮、拥挤推搡，惹出了一片混乱喧哗，只为了把她从高悬的栏杆上拽下来。

唐妙理的心像是堆叠的积雪被戳了个坑，又暖又痒地融化。

捉住她的人很小心，把她放下后的第一句话是，“……疼不疼？”

走廊边的洗手间很小，不过三五平方，靠墙的水龙头始终关不紧，滴滴答答地敲打池面。

灯已经熄了，昏暗逼仄的空间里，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些微光亮。

唐妙理的心跳得很快。

——她闻到了那个人身上的酒味。

混杂着各种酒气的腊梅香，从几乎贴着她鼻尖的胸部传出来。

让那个人素来的高雅疏离，无端染了些妖冶与多情。

“不疼……”

她的喉咙有点干，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

站在宋安之面前，感受着铺天盖地的、属于她的味道。

唐妙理觉得自己快要溺亡。

听见这句，宋安之放下心来，在方才瞬间凝起的力气也一下子尽数消散。她整个人倚在洗手间的墙壁上，顺着冰冷的砖块缓缓滑落。

“……以后别这样。”

“很危险。懂吗？”

唐妙理咬着唇，“对不起。”

宋安之垂着眼睛，几乎快要滑坐在地上。

唐妙理终于受不了了，伸出手主动拥住了她，微微蹲下撑住了宋安之无力滑落的身子。

她的手隔着衬衣扶在宋安之腰间，触手是不正常的热意和闷潮。

宋安之贴着她耳朵，吐息沾染酒气，声音带点嘶哑，再不复紫荆公馆门前装腔作势的从容。

“我不要你和我说对不起。”

风轻云淡最后，只剩下一句疲惫的喟叹。

“……可是，我又害你替我操心了。”唐妙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太不听话了，一直害你担心……”

——她习惯了把自己放到砧板上，为她的鲁莽买单的，却总是宋安之。

——宋安之的状态……似乎很不好。

唐妙理能感受到耳畔，她沉重而发烫的鼻息。

“你为什么要管我怎么想呢？我怎么想很重要？”宋安之说着像是笑了笑，语气居然有点嘲讽。

——那样努力地想回来见你……

——你却从没把我说过的话放在心上，只会用“对不起”来搪塞。

要重演多少次，你才能学会保护自己……

——你只是不在意而已。

连自己都懒于费心，遑论一个自以为是的我……

唐妙理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掐了下。

她猛地抱紧了宋安之滚烫的身体，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边手背轻轻触碰她的额头。

——烧得一片滚烫。

微弱的光透进来，走廊上的学生已经快走空了，声控灯开开关关，宋安之的脸颊也在这光下时明时暗。

那个如有神助、能单手抱起她的人，发着高烧，虚弱到根本没法直起身子。

宋安之微翕着眼睛，眉毛始终微微蹙着。

她额上尽是细密的汗珠，呼出的气息潮湿而灼热。酒精在热意里发酵，浓郁得仿若迷魂。

唐妙理心疼到不敢看她的脸，只能紧紧托抱着她，不让她跌在地上，也别靠着冷冰冰的墙。

唐妙理的额头几乎抵住宋安之的太阳穴，她很轻很轻地回答道，“……很重要。”

“你对我很重要……”

“你怎么想很重要，你现在怎么样也很重要。”

唐妙理能感觉宋安之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打着冷颤。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烧得这么难受，没有人发现、没有人照顾她么？

她努力地把自己的身体贴近了宋安之，几乎跪坐在了洗手间潮湿粘腻的地板上，把那个比自己高得多的人搂在怀里，试图传递些无济于事的体温和热量。

“你在发烧……你冷不冷……”

唐妙理一句句呢喃着，宋安之没有回应，只是粗重地喘息。

她知道自己问出的全是废话，可她还是期望宋安之能回答。

——求你……不要有事。

也不要……对我失望。

走廊上没了学生，灯全都暗了下来，她已经看不清宋安之的面孔了，但她仿佛又能那样清晰地感知到，那个人微微蹙着眉，潮红而病态的面色。

——那是没有任何人见过的，脆弱而真实的宋安之。

“我很重要？”宋安之撑着墙，努力把重心从唐妙理身上挪开，很慢地重复了一遍。

——虽然这个人，总是那样轻易地许诺……

——她还是想去相信。

只要这个人一句话……她就敢拿出一切去爱。

唐妙理没说话，点了点头。

毛茸茸的脑袋蹭过宋安之的肩窝，宋安之感受着笑了下。

“那你会跟我回家吗？”

宋安之一字一顿，温沉而清晰。

唐妙理心乱如麻。

——宋安之这是醉了、还是烧糊涂了？

她的冲动却海啸般涌潮。

见过了宋安之脆弱而真实的那副模样。

隐秘的满足感疯狂发酵，她多想借着这酒精和高烧的名义，实现她见不得光的愿望。

烈酒沾染的吐息倾覆而下，连带着唐妙理的呼吸，也难以自控地粗重而杂乱。

“我……”唐妙理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心跳，“我送你回宿舍……”

——她不能、也不配弄脏那片腊梅香。

她说着使了点力，试图将宋安之的身体托起来，慢慢向门靠近，准备拉开门栓。

但唐妙理失败了。

宋安之像是个耍赖的小孩，用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她眼底的微光纠缠着痛苦，又带着不忍拒绝的希冀。

唐妙理背靠着门板，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用目光描摹着宋安之的醉颜。

——朦胧又真挚。

滚烫到像是触手反射，让她几乎要丢盔弃甲地逃脱。

宋安之将她揽在怀里，微微偏着头望着唐妙理的眼睛。她很努力地咧了下嘴，露出一对浅浅的小酒窝。

宋安之的目光杂糅着某种唐妙理看不懂的汹涌情绪，她的声音却那么低缓，几乎显出些低三下四的温柔。

“跟我回家……好不好？”

唐妙理咬着唇，直想夺路而逃。

她恨不得唤声门外，问问还有没有人，方便帮她开个门，再把醉倒的宋安之送回。

可是她逃不开宋安之深沉滚烫的目光。

心底的声音叫嚣着。

——答应她！

哪怕就这一个晚上。

是她主动的……怨不得别人了。

但她喝醉了。还烧得很厉害。

唐妙理算不上君子，却也做不到去占这样的她的便宜。

唐妙理微微弯着腰，双手从宋安之腋下穿过，用抱小孩子的姿势抱着她，手背在她身后一下下轻拍。

“我可以送你回宿舍。先让我送你回去，可以吗？”

宋安之像是消化了很久这个句子，带着水光的脸蹭过唐妙理的衣襟。

柔雾般的月色打在她脸上，过分浓密的睫毛掩住了她的神情。

唐妙理没看到她轰然崩塌的笑容。

但她听见，宋安之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只愿意送我回去。”

“但你不想跟我回家，是吗。”

——你说，我对你很重要。

我是你重要的“朋友”。

但，你不会想跟一个“朋友”回家……

唐妙理的心快要跳出胸口。

——我想啊。我做梦都想！

但是，但是你——

你醉了酒，还发着烧。

等你明早醒来，是会尴尬、会难堪，还是会把一切都忘记？

如果是前者，那她们岂不是连友情也无法转圜！

可唐妙理心疼这样的宋安之，心疼到胸口的钝刀凝成实质，一下下穿刺搅动，连呼吸都生痛。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宋安之，你放过我吧。

别折磨我了。

唐妙理把下唇咬得发白，却没言语。

她继续使力，终于扶着宋安之站了起来。

那个平素只能仰视的人，忽然变得这般脆弱。

宋安之弯着腰、垂着头，一手提着包，压在小腹上；另一手虚环着她的手腕，紧锁的指节把青筋都爆起，却没碰伤她分毫。

唐妙理低着头，主动触上了她冰冷的手背，掰开她僵住的指节，缓缓扣住她潮湿的手心，把她的胳膊轻带过来，揽在自己肩上，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往门边去。

宋安之的头垂得很低，看不见神情，只能看见她微微蓬乱的头发，颓然垂落下来。

唐妙理不愿意再看见她的落魄，猛一用力，伸手拉开门栓。

咔哒一声脆响，走廊灯光亮起，瞬间耀眼到刺目。

唐妙理飞快回身，想用手遮住宋安之的眼睛。

她伸出的手尚在半空，却清晰地看见，暖黄灯光映照下，宋安之看不见神情的面庞，倏然落下一粒水珠。

带着蒸腾的热意，仿佛在静止帧中无限回放。

直到在暖黄的造影里落下，崩裂成万千碎片。

——滚烫又绝情。

唐妙理心底的弦再也绷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