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取长老从座位上站起来，颤颤巍巍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凌初霁！你怎么敢！”

就连梅鹤长老也惊诧不已：“宫主，您怎能废了嫣儿的武功，若没有武功傍身，嫣儿日后怎能继承华胥宫宫主之位！您只有嫣儿一个血脉，您怎么下得了手！”

景恬亦惊得说不出话。

原以为爹爹会袒护凌语嫣，毕竟这是他名义上的独女。真没想到爹爹说废就废。

“与其等华胥宫败落在这个孽障手里，不如本座自行了断。”凌初霁冷笑，看向凌语嫣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失望，“还不带下去。”

竹取长老气得浑身发抖，他忽的指向景恬：“你为了这个野种，连自小养大的闺女都不要了！好，好得很！你废了本长老的外孙女，本长老就让你拿她赔！”

他连路都走不稳，但依然张牙舞爪的挥着拐杖打过来。

南宫离轻而易举擒住拐杖，他将景恬护在背后。

景恬用淡漠而疏离的眼神看着竹取长老，她冷笑：“老人家可知凌语嫣在大婚当日毒害太子夫妇？我就想好好活着，碍着你们什么事了，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以命相逼！”

竹取长老被凌初霁搀回去，但他依然瞪红了眼睛。

景恬自嘲般笑笑：“若大婚当晚中毒的是我，那真是皆大欢喜。”

盼望她死的人那么多，她一命呜呼正好随了他们的心愿。

说着，鼻头微酸。

后背贴上一个滚烫的胸膛，南宫离的气息布满她的身体，给她无声的安慰。

殿内陷入寂静，半晌后，凌初霁叹息：“恬儿，你受苦了，爹爹对不起你。”

那内敛沉静的男子仿佛瞬间苍老十岁。

他试图摩挲景恬的脸，但抬起手却又犹疑，最后只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景恬后退半步：“景恬时日无多，就不认爹爹了，免得让凌宫主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若凌宫主有心，不妨去京郊的乱葬岗看看娘亲。”

她拽住南宫离的袖子转身就走。

凌初霁并不欠她什么，他真正亏欠的是娘亲和原主。

如果他想救自己，势必要牺牲凌语嫣去平息东祁帝后的怒火。凌语嫣终究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凌初霁重罚也是为了保她小命。而自己和凌初霁父女缘分尚浅，要求他为自己牺牲凌语嫣并不现实。

所以，这个爹爹认与不认区别不大。

身后凌初霁还试图挽留，但景恬拉着南宫离头也不回的离开。她也不知往哪里去好，干脆让南宫离牵着她走。

一路上，她垂着脑袋叹气。

真是天亡自己，下毒的人是凌语嫣，根本没办法把她抓去作证。抓不住凶手，她就要被皇帝判处凌迟。想想那三千刀……景恬打了个哆嗦。

“冷？”

南宫离解下大衣，把她裹了个严实。随后他抱着她跃上房顶，快速穿行。上方的风更冷，刮得她脸疼。景恬把头埋在他肩头，不一会儿，周遭变暖。

这是间屋子，陈设很熟悉，是宸妃的旧宫。

屋内桌椅纤尘不染，就连花草都青葱可爱，比先前更有生机。炭盆烧得正旺，被榻暖洋洋的，瞬间让人有了困意。景恬扒拉着南宫离，倦怠感卷袭心头。

迷迷糊糊之间，景恬突然开口：“王爷。”

南宫离迟疑片刻，但还是应了。

景恬勾住脖子往他身边凑，语气稍带些埋怨：“你笨死了！”

“……”

这丫头，在梦里都不忘骂他。

景恬举起小拳头，本欲捶打在他身上。似乎想了想又主动放下，小声咕哝：“差点忘了你还有伤，不能打，会疼。”

南宫离顿住。

敲不得南宫离，景恬就敲自己的腿。

“抢婚也不专心点，磨磨唧唧的，活该被皇后发现。你就是个傻子，说那么多谋逆的话，皇帝不杀你杀谁？还有，你武功那么好，怎么也不机灵着点，就傻站在那让人砍，白白浪费我一枚免死金牌。”

她捶打自己的拳头被南宫离握住，揣在心口。

南宫离静静看着她，短短三个月，圆嘟嘟的小脸蛋瘦出细尖的下颚。

她眼角黯淡，晕染了一层褐色的黑眼圈。抱在怀中亦轻飘飘的，仿佛稍不留神就会被封吹走。

以前这小女人总嚷嚷着要减肥，眼下真的瘦了，反倒让人揪心。

景恬嘀咕了几句，翻身往南宫离的怀中凑。他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乍一嗅清淡无华，回味起来却余韵绵长。

她攥住他的衣领：“这太子妃、御王什么的，不当也罢。我们私奔吧，找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过神仙日子，好不好？”

南宫离轻抚她的后背，他没有说话，只把目光挪向正殿灵堂。

他当然想走。

十年深宫摸爬滚打、十年沙场浴血奋战，他早已经厌弃了这个乌烟瘴气的东祁。他这一生都藏匿暗处，与黑暗中不见踪影的敌人争斗。

直到碰上景恬，他的生活里才多了一束光。

东祁与西夏纷争不断，各自都在集结兵马准备恶战。原本他接近这丫头是想利用她钓出暗处的西夏密探，为东祁争取更大的胜算。

但他低估了深渊底部之人对光的向往，只消一眼便可沦陷。

只要能同她厮守，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南宫离低头吻住景恬的额头，这就是他苦苦追寻的光，值得他一辈子悉心呵护。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他的光也在炽烈的爱着自己。

他毕生所愿只有她，只要可以，他必定带她远走高飞。

但他不能。

眼下东祁与西夏关系紧张，又因太子中毒的事与华胥宫产生嫌隙，北境蛮族也突然骚扰。东祁背腹受敌，一旦燃起战火必定被三面围攻。

国库早已亏空，根本消耗不起，若真打起来甚至有灭国的危险。

他是皇子，一旦灭国，此生无论逃去哪里都会被人追杀。甚至还会牵连她，牵连所有的子孙后代。

所以，他不能走。

南宫离轻轻拂过景恬的肩头，用只有自己可以听见的声音叹息。

若想保护她，唯有先保护整个东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