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在马戏棚外的人群中，多少只是因为几篇报道就开始反对马戏团，如同逼着小孩学习淑女课程的家长。

那样人云亦云，怕自己不够合群。

听到帕西的描述后，夏天和尼埃尔同时笑出了声，都觉得这种形容很贴切。

随后他们便与帕西和利瓦分别，也终于有了一个安静的空间，可以继续讨论关于魔术师的话题。

但是走在路上夏天却迟迟没有开口。

由于魔术师准确地说出了她对尼埃尔所讲的故事，这让她心中变得很不安。仿佛魔术师的耳朵遍布于小镇的每个角落，可以听到想听到的一切。

她对尼埃尔讲出了自己的担忧，但是尼埃尔却不觉得魔术师会有这么神通广大。

“如果时时刻刻听着别人说话，这样不累吗？”他觉得无法想象。

尼埃尔沉思了一会儿，“既然我们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厉害，不如就直接把他当做全知全能的人。”

“这样再发现魔术师也有做不到的事时，就可以在心里说，原来他也不过如此，远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强。”

尼埃尔的语调轻松，他好像总是能适时消除夏天的担忧。

夏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啊，能在背后偷听别人说话的人算什么强者。”

于是她也不再在乎魔术师能不能听到，把他在观众席上和她的对话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尼埃尔。

比起魔术师问她是否会后悔，夏天更在意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说，对于狸猫来说，也许一直把自己当做豹子会更加快乐。”

魔术师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令她记忆深刻。

童话从来不仅仅是小孩的摇篮曲，只是故事被用浅显的方式讲述了出来。只要是童话，就有指代和寓意的存在。

尼埃尔陷入沉思，“把自己当做豹子吗......”

“狸猫天生弱小，而豹子是食物链上端的强者，彼此之间有无法跨越的沟壑。”

“而狸猫最后褪去了那一层虚假的外衣，回归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就像每个人都应该接受真实的自己一样。”

夏天点点头，“但是魔术师却不这样想，他认为对于天生的弱者来说，一直把自己当做强者会比较快乐。”

想到这里，再联想到魔术师的经历，夏天突然猜到了一个可能性。

她转头看向尼埃尔，有些迟疑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曾经说过，魔术师在讲述自己的过去时，也许隐藏了什么。”

“我想，会不会他说的虽然都是事实，但是却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豹子的外衣。”

听到夏天的话后，尼埃尔思忖了一会儿，随即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如果这样来设想，似乎就能解释魔术师为什么会执着于初心。”

像是混沌的云雾逐渐被拨开，断开的电线重新接连在一起，失去光芒的霓虹灯一个接着一个在大地上被点亮。

只是夏天却仍然对这个猜想感到犹疑，“如果是这样，那我一直以来对于魔术师的看法，不都成了错的吗？”

这一点尼埃尔也无法立刻解释，他只是说，“童话故事总是以动物为主角，再将人类的行为投射在动物身上。因为动物本身的单纯，让不切实际的幻想故事也变得合理。”

想着自己的经历，他望着天空喃喃低语，“但是人类本身却很复杂。”

————

结束表演后，西莉亚牵着皮诺走在林中。

因为西莉亚说她想要散步，皮诺就陪伴着她一起来到了外面。

行走在河岸边，西莉亚摘下在舞台上小丑的面具，露出了自己心事重重的面容。

她对皮诺说，“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西莉亚的语气那样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想要讲一个故事一样。

她和皮诺一前一后地走在河流旁，萤火虫飞舞在草丛间，皮诺觉得自己像是正行走在星宿川中，有星星散落在身旁。

只是西莉亚的下一句话，就让它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说，“从前马戏团有一个小男孩，他叫做杰恩。”

西莉亚背着手走在萤火虫的环绕之中，她不顾皮诺的反应，接着讲了下去。

“杰恩是父亲在巡演中遇到并带来马戏团的孩子，他不爱说话，一点也不起眼，就是过了一年也有许多人对他的存在毫无印象。”

“有一次，有几个人冲上去骂他，说他看着他们又不说话的样子，一定是想在背后偷偷说他们坏话。”

听着西莉亚的描述，皮诺眼中添了几丝落寞。

“这样的杰恩在有一天忽然消失了，可是除了父亲多问了几句，没有另一个人在意他去了哪里。”

皮诺的脚步彻底停在了原地，它低垂下头，似乎失去了继续迈步的勇气。

西莉亚也同时停下了脚步，她仰头看着天上真正的繁星。

“可是我一直都记得杰恩啊。”

她的话语中带着怀念，脸上似乎也浮现出了笑容。

“因为我帮他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物品，后来他只要一看到我就会移开视线。也许别人会认为这样的表现很冷漠，但我想他应该只是觉得害羞。”

“我还记得有一天，我跟父亲争吵说想要上台表演，旁人跟着父亲一起劝说我放弃。只有杰恩，他怯生生地站了出来。”

西莉亚轻轻咳了两声，模仿着杰恩的语气。

——“他说，‘我觉得西莉亚一定能做好。’”

“杰恩的声音很微弱，大家都没有在意他说的话，最后父亲也没有同意我参加马戏表演。”

“但是我听到了呀。”

西莉亚轻轻抚摸着皮诺背上的毛发，她的絮语像是来自渺远的天边，却又清楚地传入了皮诺耳中。

“杰恩那么好，为什么就没有其他人能记住他呢。”

皮诺没有回答，它只是低着头，从眼眶里滑出的眼泪一颗一颗滴入青草地里，再从草尖滑落，仿佛清晨的露水。

————

魔术师静静坐在河对岸，他看着一前一后的西莉亚和皮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他心中，西莉亚没有留下多少印记，而对皮诺更是不屑一顾。

皮诺本身就是一个弱者，而他的愿望却是成为更弱的小马驹。他向魔术师许下愿望的契机，只是因为偶然得知了西莉亚许愿的代价。

——虽然这很大程度上是由魔术师故意泄露给他的。

那时的魔术师正在引诱西莉亚向他许下愿望，随后就注意到了游离在人群外的皮诺，也发现了皮诺对西莉亚的在意。

他看向西莉亚的眼神，仿佛她是他生命里的萤火。

那种眼神，多像那个在贫民窟里表演魔术的小男孩，仰望着功成名就后回到家乡的魔术师。

所以魔术师感到好奇，皮诺会为了西莉亚做到什么程度。

只是他没有想到，皮诺在得知了西莉亚的代价后，毫不犹豫地就对他许下了愿望。

就此，皮诺从人类变成了小马驹，同时承担了西莉亚该有的代价。他没有忘记过初心，但却永远无法再开口说话，也无法再变回人类。

他的初心不是什么梦想，只是想要保护西莉亚而已。

这也是西莉亚在背弃了自己的愿望后，可以不需要付出代价变成动物的原因。

皮诺和那个纯粹地喜爱着魔术的小男孩一样，只要有人能对他释放一点点的善意，他就可以报以整个世界。

魔术师看着对岸低垂着头的皮诺，他想，真是软弱的人。

他不禁在心中嗤笑，认为很快皮诺就会发现西莉亚并不是他想象得那么美好，然后后悔于自己的冲动，开始失去记忆，彻底变成一只没有人类思维的动物。

这是最常见不过的结局。

从一开始就迷醉于自己狸猫的身份之中的人，只会一味地软弱下去，最后倒在尘埃中。

魔术师想着，从摆在一旁的帽子里拿出了一只水晶球。

水晶球里大雪纷飞，看不清其中具体的场景。

魔术师却对着水晶球喃喃自语，“你多像只狸猫啊。”

————

此时的夏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辗转反侧。

她在脑中反复思考着自己和尼埃尔对于魔术师的猜测。

如果只是如他口中所讲的经历，魔术师还不至于对初心那么执着。

在夏天的故事中，狸猫指的是弱者，豹子指的是强者。他却说出了“希望狸猫一直把自己当做豹子会比较快乐”这样的话。

魔术师自然一直是强者，并且对人无法保持初心这件事深信不疑，这或许是他力量强大的来源。

夏天脑中有无数画面闪过，她举起手，像是在空中拼着一块块被打乱的拼图。

她努力让故事恢复最初的面貌，让目前所见的结尾能拥有一个合理的开始。

随着一切的故事倒流，时间回到最初，夏天仿佛看到了魔术师和他的朋友来到了贫民窟里，一个小孩站在他们面前，眼里怀着希冀。

只是这副画面中流露出一种不和谐，像是拼图块被强行放进了不适合的缝隙中，导致彼此无法完美契合。

夏天反复梳理着这个故事的开始。

在斗转星移间，她将拼图块打乱，再一片片放回了合适的位置。

一幅新的画面展现在她的眼前。

夏天怔怔地放下手，魔术师也许并不是天生的强者。

他是一只披上了豹子外衣的狸猫。

在她眼前的画面中，魔术师不再是那个冷眼旁观着朋友摧毁了一个孩子梦想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被摔碎魔术道具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