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到坐在身旁的人是魔术师后，夏天立刻僵在了座位上。

魔术师侧过头安抚她，“不要这么紧张，我并没有恶意。”

这种语气夏天很熟悉，在刚认识魔术师的时候他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魔术师摘下了帽子，露出了帽檐下棕色的短发，他清隽的眉眼具有天生的欺骗性，让人会放松对他的防备。

他继续缓缓说道，“我只是‘不巧’听到了你们的对话而已。”

在夏天耳中，魔术师口中的“不巧”藏着许多其他的含义。像是有人在她的背后藏了一双眼睛，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由自主得想要寻求帮助。

然而此时的尼埃尔正在楼梯间和售卖零食的工作人员说话，另一边的帕西和利瓦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夏天和魔术师两人的对话。

魔术师耐心地等夏天的注意力重回到自己身上后，他才继续和她闲聊，“你知道吗，你手上那只来到过去的怀表无法再送你回到未来。”

他的语气像是正在和夏天坐在庭院里喝下午茶一样悠闲，但问出的问题却无比尖锐，“你不会感到后悔吗？”

知晓自己没有退缩的余地后，夏天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知道。”

既然身边的魔术师已经探知到她的秘密，那此时的他和未来那个魔术师并没有什么不同。夏天并不害怕自己熟悉的人，她更恐惧未知。

“我不会后悔。”她的语气和向魔术师许下愿望时一样坚定。

“是吗。”魔术师嘴角的笑容不变。

但是他的眼中却没有笑意，像是有积雪常年堆积在眼底一般，那么寒冷。

楼梯间的尼埃尔手中拿着买好的巧克力和冰淇淋，顺着过道开始往回走。

魔术师没有再继续和夏天聊天，他站起身来离开了这个座位。

“你的故事很美好。”他的声音像是冰冷的泉水一样，从夏天头顶流泻下来。

“但是对于狸猫来说，与其被自己的同类认同，还是一直活在自己是豹子的假象中会更快乐。”

说完，魔术师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尼埃尔在走道间和魔术师狭路相逢，他侧身避开让魔术师先走。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尼埃尔听到魔术师对他说，“你很幸运。”

这句话有些熟悉，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开场舞在这一刻突然结束，音乐声停止，马戏棚里的灯光一瞬间暗了下来。

尼埃尔怔怔地停留在走道间，这才想起刚才的人正是夏天口中的魔术师。只是再一回头，魔术师已经消失在了楼梯深处。

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魔术师离开的方向，在灯光重新亮起后，才转身回到夏天身边。

落座后，尼埃尔和夏天对视一眼，彼此都带着心事。

夏天从他手中接过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下了一小块，一股甜腻的味道在唇齿中融化开来，巧克力的甜味刺激着感官，让夏天内心恢复了安定。

尼埃尔却只是静静地握着手中的冰淇淋，直到音乐声响起，动物们重新出场。冰淇淋逐渐从顶端开始融化，顺着侧边的包装滴落到他的掌心。

夏天提醒尼埃尔，“再不吃的话，冰淇淋就要彻底融化了。”

尼埃尔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冰淇淋，抿了一口顶端快要消融的部分。

“我想起来了。”

他像是轻声对夏天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尼埃尔闭上眼睛。

在他无意识地沉睡在白鸽身体中时，也曾听到魔术师这样对他说。

——“你真幸运。”

他用简短的话语向夏天解释，“在我看到的记忆里，你对魔术师许下愿望后，魔术师曾经对我说我真幸运。刚刚在走廊上遇到他时，他又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夏天却像是从他的话语中抓住了什么，“我对魔术师许愿的时候？你......”

她的最后半句话被突然爆发出的欢呼声吞没。

夏天转头看向台上，原来是小马驹刚才连续从障碍物间跳过，最后稳稳落在了尖塔高处。

她和尼埃尔的对话瞬间淹没在了周围的赞叹声中。

“我们之后再说。”她对尼埃尔做着口型。

现在实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

————

此时的魔术师并没有离开马戏棚，他顺着楼梯来到了观众席的顶端。

这里人烟稀少，魔术师从高处往下俯视观众席，人群挥舞的双手像是在掀起一层层波浪，舞台上的动物似乎化作了一个个黑点。

他虽然还停留在马戏棚里，却像是与周围的热闹相隔开来。台上作为开场表演主角的金丝猴身体瘦小，在层层人群的遮掩下更显得像一只不被留意的蚂蚁。

魔术师透过台上的金丝猴，仿佛看到了过去那个手里拿着魔术道具的小孩。

小孩曾带着期待的眼神站在魔术师和他的朋友面前，装着胆子向他们展示自己拙劣却又富有灵气的魔术。

只是没有想到，魔术师的朋友之后在看不到的角落，亲手撕碎了小孩的梦想。

从贫民窟里飞出的凤凰，多了就变成了寻常。

面对着眼前这只刚长出羽毛还未染上颜色的雏鸟，朋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将它扼杀。

那一地碎裂的魔术道具，像是魔术师和他的朋友一起被踩烂在脚下的初心。

他们也曾遥想着梦想带着质朴的笑脸，只是为了保护自己闪着金光的巢穴，面容逐渐扭曲。

冷眼旁观的魔术师走到了孩子身边，告诉他，“不要恨我们，如果走上这条路，你也会变成这样。”

“这样的生活并不快乐，也许做一只灰扑扑的乌鸦，躺在垃圾堆里永远看不到高处的世界会更加自在。”

他这样的道貌岸然。

魔术师的话语，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了附在小孩身上的枷锁上。

“快乐吗。”听到这句话，小孩的脸上带着苦笑。

“可是我好饿。”

魔术师的指尖微微颤抖，这句话让他产生了动摇，但是他仍然强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留情面地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小孩像是不死心，匍匐在地上最后问了他一句，“我的魔术，它好看吗？”

魔术师压低了帽檐，“很糟糕，你的身上没有一点天赋。”

自此，梦想不再是梦想。

————

当舞台上只剩下金丝猴后，它似乎开始主宰着整个舞台，从蚂蚁变成了大象。

而它用表演告诉观众，这两个小时间的一切都只是它的一场梦而已。人类和动物一起携手在琴键上跳舞的光景，比一场舞会还要短暂。

突然看到和记忆中不同的新结尾，一些老观众一时间回不过神来，正要鼓掌的双手轻轻合上。

西莉亚似乎想要借夏天所编织的这个结尾来表达自己的内心。

就算没有被信赖的朋友霸凌，来自外界言论无形的伤害还是对她产生了影响。

在过去的两小时内，所有观众和动物们一起主宰着这个舞台，成为这个梦境里的国王。

当他们一起从梦中醒来，回归现实世界后，所有的一切都融化在泡沫一样的梦境里。

是真实还是幻想，身在其中又有谁能分清？

因为在沙石地上所看到的那行字，西莉亚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质疑。

自己所相信的，是真实的吗？

能听懂动物说话的她，和由人类变成的动物。这种组合，像是还素未蒙面的主角在转角处的偶然相撞，巧合得让人觉得像是刻意。

或许自己其实也活在被谁所设计的剧本中。

马戏结尾宫廷人员从梦中醒来后滑稽的表演，终于让观众席间又响起了笑声。有观众站起身来为月亮马戏团鼓掌，只是在他们身边同样有人举着标语，上面写着刺目的反对字眼。

西莉亚坐在小马驹背上笑着向观众席挥手。

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观众席上醒目的标语，心中也怀揣着对于皮诺的无数疑问。

但此刻她仍然需要保持笑容。

至少这是对这个舞台的尊重。

魔术师站在观众席顶层，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除了马戏谢幕的音乐，他似乎还能隐约听到从马戏棚外传来的喧哗声。

那是由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带着愤怒所喊出的口号，只需要抓住其中几个关键词就能明白大致的意思。即使没有亲眼看到，魔术师也能猜测到马戏棚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他并不想阻止这一切。

就像魔术师从前没有阻止自己的朋友伤害那个小孩一样。

————

散场后，夏天和尼埃尔跟随着人群向马戏棚外走去。

还没到出口，她就听到前方传来了不和谐的音调。在从跨出马戏棚的那一刻起，两个被演出所分割开来的世界渐渐融合。

在声势浩大的反对者的注目下，喜欢着马戏表演的观众也被迫噤声，没有继续高声谈论着演出，皱着眉匆匆离开了这块草地。

夏天看到走在自己前面的帕西突然握紧了利瓦的手，似乎对这样的阵势感到害怕。

直到走到了离马戏棚很远的地方，帕西才终于松开了利瓦。

利瓦不明白帕西的反常，“你为什么会害怕那些人？”

帕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带给了我一种熟悉的压力。”

她举起双手，用夸张的语气这样描述。

“就好像有一大群教授淑女课程的老师围着我，他们一手举着画板一手拿着颜料，硬要全部塞到我手里，要求我在两分钟内马上画出一幅绝世名作。”

听后，利瓦不由失笑，“画画哪有你说得这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