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光火石间，时空开始交换错位。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魔术师，变成了匍匐在地上的小孩。

——他从没有走出过那个贫民窟。

清晨的日光熹微，魔术师仍然静静地坐在河岸边，凝望着手中的水晶球。

水晶球中是常年化不开的积雪，而衣衫单薄的小孩就这样无助地坐在大雪中。

随着水晶球在魔术师手中发出光芒，下一秒，时间又回到了最初。小孩在朋友的推搡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拦住了回乡的两位魔术师，问他们愿不愿意看一看自己的魔术。

此后，便是一切的开端。

魔术师总是以这样的旁观视角来看着那个被奚落的小孩，在看多了之后，仿佛自己真的就成为了旁观者。

夏天猜对了一半，魔术师并不是他口中冷眼旁观一切的见证者，他是那个被踩碎了梦想的小孩。

只是他没有改写记忆，而是把真实的自己封存在了水晶球里。

这样，他就可以没有顾忌地成为另一个人。

兰迪，是那个人的名字。

“如果你走上相同的道路，也会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兰迪冷漠地对年幼的他这样说道。

魔术师曾经把兰迪当做了兄长，在兰迪还没有和他的朋友一起走出贫民窟时，他就是他们魔术忠实的观众。

年幼的魔术师趴在橱窗前看着里面的电视画面骄傲地想，我们这里的魔术不比那些华丽舞台上的表演差。

这份从小就扎根在心底的崇拜之情，以致于让他此后仍不断在心中为兰迪开脱。

他说的是对的。

他是对的。

恨意与爱意交杂，在因饥饿而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催生为了强大的力量。

再睁开眼时，他已成为了兰迪。

魔术师拥有了兰迪的记忆、名誉与地位，唯独再没有对魔术的热爱。

对于魔术的初心早已在道具被踩烂在脚下的那一刻起，就被一同埋入了土壤之中。

他只是想要证实兰迪口中所说的话。

可是自己已经不存在的初心，无法再次被失去。于是他找到了那些弱者，让他们向他许愿，来换取达成梦想的能力。

但是在成为强者后，许下愿望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初心。

水手成为了另一个压榨船员的船长。

歌唱家在捧起了奖杯后不再热爱音乐。

魔术师走遍了五湖四海，所看到的事实，都一遍遍地证实着兰迪所说的是对的。

于是魔术师开始自我催眠，我也会变成那样。

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

他说的都是对的。

这样可以让他不那么痛苦。

慢慢地，他就与倒在大雪中的那个小孩剥离开来，真的成为了兰迪。

————

“是魔术师让你变成这样的，是吗？”

“那马戏团里的其他动物呢？”

“它们已经失去了记忆，和真正的动物没有区别。”皮诺回答道。

“所以，它们曾经都是人类？”西莉亚声音中带着平静的悲鸣，不需要等到回复，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于是皮诺不再说话。

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西莉亚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皮诺想要跟上去，但是她却用眼神告诉它别跟过来。

最终皮诺停下了脚步，茫然地停留在了原地。

西莉亚一头扎进了夜晚的丛林，就是辨不清方向的黑暗也无法带给她恐惧，她穿梭在树木掩映的树林里，急促的步伐惊起了树上的飞鸟。

像无数藤蔓缠绕住她的内心。

一切都是虚假的，自己的能力是假的，所有动物也是假的，陪伴她一起长大的皮诺也蒙骗了她。

马戏团里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而魔术师，她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和魔术师毫无关系。

和未来那个西莉亚一样，她的内心在此刻开始崩塌。

被封锁在八音盒的西莉亚曾经想告诉夏天，她丢弃马戏团这个梦想，从来不是被霸凌，不是因为一场大火毁掉了一切，而是发现自己所相信的一切都是被人所谱写而成。

魔术师侮辱了她心中的马戏团。马戏团应该是浪漫的，而不是充斥着残忍与谎言。

随着谎言被戳穿，被她记忆所美化的一切恢复了本来面貌。

西莉亚曾经以为她人生中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魔术师。只是随着皮诺的描述，她仿佛看到了一个一时兴起，就能将一条脆弱的生命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

西莉亚不禁产生了疑惑，这真的是她所认识的魔术师吗？

他利用力量上的不平等，把皮诺引诱进了深渊，而对她，也只是做了同样的事罢了。

每次西莉亚回忆起和魔术师的相遇时，在她眼前所浮现的画面中总是布满鲜花和缤纷的色彩，但是这些像是复刻童话一般的完美开端，只是一个被营造出来的虚假乐园。

魔术师刻意接近了年幼的她，利用了身份和阅历的差距让她为之信服，最后心甘情愿地吃下了有毒的苹果。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于魔术师的爱是那么可笑。

此时，在同一片天空下，魔术师坐在河对岸看着手中的水晶球；皮诺站在萤火虫环绕的草丛间凝望着西莉亚离去的方向；西莉亚行走在树林间，被黑夜渲染成暗色的树叶在她身边一片一片落下。

他们都沉默着，但在这份静默之下，暗藏着激流涌动。

西莉亚踩在落叶上，仿佛踏在碎裂的镜面，镜中映照着自己身边荒诞的一切。

这个夜晚无人入眠。

只是无论黑夜揭晓了多少隐藏在暗流中的秘密，萤火终会在晨曦中熄灭。

太阳依旧在月落时照常升起。

清晨，夏天在房间里睁开眼，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西莉亚、皮诺与魔术师三人身上所发生的一切转变。

当她正靠在窗边梳理着散乱的长发时，听见楼下传来了一阵惊呼。

还没有推开窗，夏天就听到了一声嘶鸣，伴随着马蹄踏过土地凌乱的脚步声。

她双手搭在窗台上向楼下俯瞰，只见一只白色的小马驹正向着宠物店的方向跑来，而行走在路上的人们纷纷避让到一旁。

小马驹的背上带着几丝红色的马鬃，夏天惊讶地叫出了它的名字，“皮诺？”

皮诺随即便停留在了夏天的窗台下，似乎是为了找她而来。

夏天连忙套上外衣跑下了楼，推开宠物店的大门，街上的行人一瞬间侧目看向她。他们一边观察着她和小马驹的一举一动，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话语中带着“月亮马戏团”之类的字眼。

作为月亮马戏团的明星，皮诺无论走在哪里都很显眼。

看到它焦急和无助的眼神，夏天不顾行人的目光，低声询问它发生了什么。

皮诺发出了几声嘶哑的鸣叫，即使能感受到它声音中的情绪，夏天却还是无法理解它话中想要表达的含义。

于是皮诺用嘴轻轻衔起夏天的衣袖，似乎是想要示意她跟着它前去一个地方。

夏天回头看了眼玛丽，在玛丽告诉她没有关系后，随即便转身跟在皮诺身后，让它给她带路。

望着皮诺奔跑的背影，夏天心中带着疑惑，能让它焦急的事一定和西莉亚有关。

昨天演出结束后发生了什么？

皮诺将夏天带到了它和西莉亚分别的河岸边，夏天却看到魔术师伫立在对岸。

她侧目望向皮诺，发现它看向魔术师的眼神压抑着愤怒，夏天想它应该不是为了寻找魔术师而来。

魔术师却没有在意皮诺的眼神，只是问它，“你在寻找西莉亚？”

皮诺没有回答，但夏天从魔术师的话里得知了一个信息，她转头看向皮诺，“西莉亚不见了吗？”

而皮诺对她的回应只是望向了树林的方向，随后，它似乎就要朝着林间的方向跑去。

只是下一秒，它就停下了脚步。

“杰恩。”魔术师这样叫道。

魔术师站在河对岸，用晦暗不明的眼神看着停留在原地的小马驹，他的话语中带着讥讽，“你所以为的保护，在西莉亚看来也是一种欺骗。”

这句话似乎催生了皮诺的情绪，使它更快速地向林中奔去。

夏天眼里写满了茫然，她转过头质问魔术师，“你做了什么？”

魔术师只是轻轻一笑，他无辜地摊开双手，“我只是实现了他们的愿望，让他们可以获得想拥有的一切。”

夏天没有继续深究，她只是在心中明确了一件事，西莉亚知道了皮诺身上所隐藏的秘密。

————

因为对树林的不熟悉，夏天随后回到城镇里找到了尼埃尔，和他一起去寻找着不见踪影的西莉亚。

刚踏入林间不久，他们就听到了一阵马驹的鸣叫声。

夏天尝试辨别着声音的来源，却觉得周围的树木在四周旋转，让她摸不清方向。

但是尼埃尔却对方向和声音很敏锐，他穿过了层层环绕着他们的树干，向夏天挥手，“往这边走。”

尼埃尔一边和夏天一起寻找着西莉亚，一边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夏天也不知道西莉亚突然消失的具体原因，只是说一大早的时候发现皮诺来找她，随后便从魔术师口中得知了西莉亚不见的事。

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他们看见西莉亚正坐在一汪静谧的湖水边。

皮诺在她身后数米远的地方踌躇不前。

它又发出了几声低鸣，只有西莉亚能听懂它话中的含义。

她如同往常一样站起身来，走到皮诺身边摸了摸它的头，“你怕我想不开吗？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她没有遮掩和皮诺之间的对话，似乎已经不再在意这个秘密被暴露。

“不用跟我道歉，皮诺。该道歉的不是你。”西莉亚话中似乎意有所指。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夏天像是觉察到什么似的一回头，果然看到魔术师站在不远处。

魔术师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走到了西莉亚和皮诺的身边。

西莉亚背对着魔术师，她直视着他，话语中带着不屑。

“我喜欢你只是因为我在小时候遇到了你，如果是在成长后的年纪遇到，我想，我看也不会看你一眼。”

这句话让魔术师愣在了原地。

他从未以平等的目光看待过西莉亚，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抱着兔子玩偶叫他魔术师先生的小女孩。

如同过去的兰迪俯视着拿着简陋魔术道具的他。

他把这种俯视同样用在了西莉亚身上。

只是现在，她已不再需要仰望他。

西莉亚看到父亲出现在了人群之后。

“回家吧，西莉亚。”父亲对她说道。

西莉亚奔向了父亲。

她靠在父亲的臂弯里，像是躲在能遮蔽一切的港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