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阿漓的意料，冯大娘并没有让饭馆关张歇业，而是照常开门。反而是崔绍的医馆，又关张了。

“你的医馆今天不开门吗？”正在水池边洗碗的阿漓转头看向身边的崔绍，他正乐呵呵地帮着自己把清洗好的碗碟垒好。

“左右无事，就再歇一日两日。”

“砰！”

阿漓看着被崔绍摔碎的第三只菜碟，叹了口气，“那你出去歇吧，你再这样乱弄下去，晚上都没有东西能盛菜了。”

崔绍讪讪地收回摆弄碗碟的手，“那我……我就站着这儿歇。”

阿漓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崔绍，“这儿是后厨不是厅堂，你不怕被烟火呛着？”

崔绍笑了，“怎会怕，我喜欢的就是凡间的烟火气了。”

阿漓觉得脸莫名一热，赶紧把头转回来，背对着崔绍，继续洗碗，闷闷道：“随你。”

后厨外，冯大娘和往常一样站在柜台后翻看着账本，听着从门帘后传来的低语声，脸上浮起笑意。

“冯掌柜还没忙完呢。”陆婆子嗑着瓜子走了进来，眯着小眼四处看了一圈，“欸，你家虎子呢？”

冯大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尽力压住涌上咽喉的酸涩，干干道：“走了。”

“啊？这么多年没见，才回来几日就走……啧啧啧，儿女果然都是上辈子欠的债……不过你家阿漓回来了，你还是有福……”陆婆子突然听见后厨里不仅有阿漓的声音，还有个男人的声音，脸色一变，凑到冯大娘跟前咬耳朵道，“崔郎中也在里头？”

见冯大娘点点头，陆婆子一双小眼瞬时瞪了起来，“不是说崔郎中家里有位娘子吗？有妇之夫跟个寡妇胡混……”

“呸呸呸，你瞎咧咧什么，”冯大娘低声骂道，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动静，朝陆婆子的方向倾了倾身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崔郎中家里的那位娘子就是阿漓，不然这么久了，咱们为什么从未见过他家里的娘子。”

陆婆子一副被雷劈的表情，不敢置信地看看后厨，又看看冯大娘，嘴巴无声地开合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他俩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不知道，是早是晚跟你我都无关。你知道他俩是一家子就成了，可别传出去什么有影没影的胡话。”

陆婆子心虚地咧嘴笑了笑，“瞧您说的，都是邻里邻居的，谁会编排人家小两口的胡话呢。”

冯大娘哼了两声，不再去看陆婆子，把手里的算盘拨得劈啪作响，“陆家婶子自便，我忙着算账，没空招待了。”

陆婆子见冷着脸的冯大娘下了逐客令，扁扁嘴，又朝后厨的方向伸长脖子觑了两眼，但被门帘挡着瞧不见什么，只能不乐意地走了出去，嘴里还念念有词着，“我说呢，早就瞧他俩模样不对劲了，原来是夫妻相呢……”

冯大娘好不容易把嘴碎的陆婆子打发了，还没得片刻清静，陆婆子又急吼吼地跑了进来，“崔郎中……”

“诶诶诶陆家婶子你这是做什么？”冯大娘从柜台后冲出去，把陆婆子拦住，“都同你说清楚了，你怎么还没完没了！”

“哎哟哟，不是不是，”陆婆子朝面前的冯大娘一阵乱比划，而后继续朝后厨的方向嚷嚷，“崔郎中，您医馆门口聚着好些人，说是从太守府来的，您快回去看看吧！”

好一会儿，阿漓才从布帘后探出半个身子，“他已经去太守府了。”

“啊？”陆婆子惊疑地嗓子都走了音，“可我不久前还听见他在里头说话哩！”

冯大娘也觉得疑惑，她方才一直都在柜台，若是崔绍从后厨出来，她不可能没看见。

“他走的急……”阿漓朝冯大娘眨了眨眼，冯大娘瞬时会意，“哦哦，对的对的，崔郎中出去了……就在陆家婶子出去那会儿，他也匆匆忙忙地走了……我还以为是回医馆了，原来是去太守府啊。”

“这么巧？”陆婆子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但不等她多想，冯大娘就半推半拉地把她“请”出了饭馆，“陆家婶子，我这儿还忙着算账，眼瞧着晚上的饭点也快了，还得赶紧擦桌扫地，就不陪你聊了，慢走啊。”然后，就在陆婆子的面前合上了饭馆的门，把她毫不客气地挡在了门外。

等听到陆婆子嘀嘀咕咕的声音远了，冯大娘才走进后厨，把碗柜、水池都细瞧了一遍，连灶台下她都蹲下身子瞅了瞅。

阿漓问：“大娘是在找什么？”

“崔郎中啊，”冯大娘一边说着，一边又掀开锅盖往里看了看，“他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

阿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跟您说了，他去太守府了呀。”

冯大娘不相信，“你甭骗我了，我一直守在外头，可没瞧见他的影子。”

“大娘，我没骗你，他的确去了太守府，现在应该都到了。”阿漓又朝冯大娘眨眨眼，冯大娘这才慢慢反应过来，忍不住倒抽一口气，颤声问：“崔……崔郎中能直接从……这儿到太守府？”

冯大娘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了一阵，然后压低声音问：“这崔郎中是神仙？”

阿漓苦笑着摇头。

“那是妖怪？”

阿漓还是摇头。

冯大娘更蒙了，“他这么厉害，不是神仙，又不是妖怪，那是什么？”

阿漓没有回答冯大娘，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崔绍到底是什么。

他的来历，以前她并不想知道。可是现在，她想问问他了。

阿漓将后厨收拾妥当，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还高着，离晚上的饭点尚早，便想去池府看看小井父子。

“大娘，我去一趟池府，一个时辰内应该就能回来，您……”阿漓一边说着，一边从后厨走出，却发现冯大娘趴在柜台上一动不动，而大门紧闭光线昏暗的厅堂内，却立着四个笔直的人影，面容隐在宽大的兜帽下看不清楚。

“我等奉王上之命，带公主回穹海。”

阿漓神色骤变，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便拔下头上的白花簪子，抵着自己的咽喉，冷冷道：“我不认识什么公主和王上，我也早已与穹海无半分瓜葛。你们若是硬要带，就带我的这具尸身回去吧。”

“王上说，公主若是要自寻短见，悉听尊便。”人影中的一人朝阿漓的方向伸出手，露出掌中的一只小瓶，“只是届时，此瓶中的南锦国主三魂六魄，将同公主一起消失于世上。”

“什么？”阿漓看了看手中的白花簪子，花瓣仍舒展着，明知道对方是诓自己的谎话，但她还是忍不住上前，凝视着那只小瓶，“明徵的魂魄……”一股甜腻浓郁的味道从那只小瓶的瓶口里飘来，阿漓瞬时觉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

“公主且安睡，醒来后便可与王上团聚，共享天伦。”

阿漓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的时候，看清了那几个人影中的一人，正是那日在莲雾山上将她的叔父季瀛和鲛珠一同带走的鲛人护卫。

阿漓彻底失去意识前，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被带回了穹海，崔绍会不会来穹海找她……她既希望他来，又希望他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