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豫眼也不抬，只是对着朝自己冲过来的楚昧挥了挥手，“哪来的叫花子？又脏又臭，给爷滚远点！”楚昧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悬空吊起，然后“呼”地被扔了出去，最后传来“哗啦”的一声，应该是砸在了街边的摊子上。

阿漓皱眉：“夏侯豫你不好好当你的国师，跑来发什么疯？”

“我发疯？”夏侯豫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仍然悠闲吃面的崔绍，“你问他！”

阿漓疑惑地看向崔绍，问：“你们俩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答道，只不过一个面带微笑，一个咬牙切齿。

阿漓觉得自己的脑子更乱了，“等等，你们不认识，那你刚刚说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我……”夏侯豫不想把自己被崔绍整的糗事说出来，眼珠转了转，便生出个促狭的主意，“嘿嘿”笑着走到阿漓身边，油腔滑调地说：“为的，当然是夫人你啊。实在是想夫人想得紧，为夫没法子，才千辛万苦寻来的。”

夏侯豫看到崔绍终于肯放下那碗面了，心里忍不住暗笑，自己果然没猜错，这个姓崔的对阿漓心思不浅。

阿漓横了夏侯豫一眼，“你吃错药了？。”

崔绍起身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阿漓和夏侯豫，将阿漓护在自己身后，直视着夏侯豫，“胡言乱语的确是种病，但药吃错了可不成，得对症下药。崔某不才，愿为阁下诊治。”

夏侯豫故意无视崔绍，一个劲地朝阿漓眨眼，“我的确有病，但是因自家夫人而犯的相思病。”

“无妨，此病也有药可医。”崔绍笑了，“此地狭小，不如换个宽敞处，我与阁下细说如何用药。”

“不必，就在此说。”夏侯豫瞅了瞅阿漓，又瞅了瞅崔绍，不怀好意道，“正好拙荆也在，就一块听听吧。你不知道，拙荆除了擅长做饭，还极会熬药。不过都是六十年前的旧事了，许久没闻见，还有些想念呢。”

阿漓简直想把面前这个阴阳怪气的夏侯豫剁碎了然后扔进锅里爆炒，“夏侯豫你……”她刚开口，外头原本渐渐明亮的天色忽然阴沉了下来，崔绍转身，来不及解释就将她揽进怀里，“咱们避一避。”

夏侯豫看着崔绍在自己面前旁若无人地抱起了阿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他正想破口大骂，但话还没说完，崔绍和阿漓就凭空不见了。“想躲我？区区障眼法……”这一次他的话依旧没说完，就被突然袭来的一阵疾风打断。

夏侯豫循着这股不寻常的风刮来的方向往外看，却只看到一个黑红色的洞穴，洞穴周围肉红色的洞壁还在隐隐跳动。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等夏侯豫认出眼前的洞穴其实是一个人的咽喉时，楚昧猛深吸一口气，就把愣神的夏侯豫整个吞下了肚。

“蛇妖，看你还如何猖狂！”鼻青脸肿的楚昧一边得意地拍拍肚子，一边一瘸一拐地从街外头走进饭馆，看着里头再次横七竖八的桌椅板凳和从楼梯上不急不缓下来的崔绍，“祖宗，我这就来收拾。”

阿漓扯了扯跟前崔绍的衣角，不敢置信地指了指又开始埋头干活的楚昧：“夏侯豫被他……吃了？”

“是，”崔绍回过头，仔细去瞧阿漓脸上的神色，“你担心他？”

阿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早就盼着能有人治他，可算是等到了。”

崔绍还想问什么，但阿漓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天大亮了，不知道冯大娘今天还开不开门，我先去菜场买点菜蔬备着。”阿漓说着，就将腰间的围裙扯下来，往崔绍的手里一塞，“你若是无事，就帮我看会儿饭馆，我很快就回来。锅里还有面，你可以再吃点。”

嘱咐完这些，阿漓就拎起个菜篮子，“蹭蹭蹭”地跑了出去。

晨光渐浓，外头的街面上也开始有了人声。

“天没亮的时候就听见外头有响动，也不知是哪只野猫不安分……欸，这不是阿漓吗？”

“大清早的这街上就这么乱，昨晚是哪家遭了贼不成……嘿，阿漓回来了！”

“哪个天杀的把我家茶水摊子给砸了……哎哟，阿漓你回来了？这是去买菜吗？啧啧啧，可真是勤快啊！”

……

楚昧摆放好了桌椅板凳，但那张已经碎成粉末的桌子他实在无力回天，“这桌子我是修不好了，要不……我拿点东西抵吧。”

但他摸遍了自己的全身上下，也没找出什么拿得出手的，“集风铃和收妖袋都是我吃饭的家伙，给不了……我这身衣裳比抹布干净不了多少，你们也不会要……这样吧，我先打个欠条，等我见了我小师妹向她借点，再来赔，成不？”

楚昧等了许久，没听见回应，只好冲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手里围裙无声傻笑的崔绍，又大声嚷了一遍：“我先赊账，成不？”

崔绍将围裙小心地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向后厨，显然心思完全不在楚昧的身上：“随你。”

楚昧如蒙大赦，像是怕崔绍下一刻就反悔似的，撒腿就跑了出去，“那我就去找小师妹了，告辞！”

当崔绍端着一大盆有些发胀的面，喜滋滋地从后厨出来时，正好撞见刚从楼上下来的冯大娘，彼此都很意外。

“冯掌柜您醒了，”崔绍有些尴尬地放下手里满满一盆的面，“阿漓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冯大娘虚弱地笑笑，在桌边坐下，“崔郎中也坐吧。”

等崔绍坐下后，冯大娘细细地看着他，像是从未见过他一样。

崔绍被冯大娘看得不太自在，“冯掌柜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好，那我就直说了，”冯大娘点头，“崔郎中前些日子说的家中娘子，就是阿漓吧。”

崔绍没有隐瞒，“是。”

“那就好那就好……”冯大娘恍然又释然地松了口气，“我本担心阿漓的下半生无着落，看来是我多想了。”

“我招阿漓进店的时候，其实就有隐隐的感觉，她不是普通人。当然，崔郎中也不是普通人，你俩的确很般配。”

崔绍一笑，“多谢。”

“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只要你好好对阿漓，阿漓也会同样好地待你……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和我家虎子一样……”说着，冯大娘又哽咽了，她低头吸了吸鼻子，平复心情后继续说，“这家饭馆我会继续开下去，如果崔郎中不介意，我还想阿漓能继续帮我，她就像我的女儿一样，我没了儿子，可不能再没了女儿……”

“冯掌柜节哀，”崔绍的回复很简单，“您可以直接问阿漓，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问我什么？”阿漓抱着满怀的菜蔬走了进来，见到冯大娘坐着，“大娘怎么不多睡会儿，还早呢，这儿交给我就成。您去楼上歇着吧。”

“给我。”崔绍十分自觉地上前，接过阿漓抱着的那一大捆菜蔬，“你陪着冯掌柜说说话。”

“轻些放，里头有鸡蛋呢。”

“知道了。”

“还有新鲜的小白菜，别压蔫了。”

“我看见了。”

“哎呀，我忘了买米，你一会儿如果不忙帮我买些来吧。”

“好。”

冯大娘看着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阿漓和崔绍，微微笑了起来，被那块长命锁压着的胸口不知不觉间轻了很多。

这厢茶米油盐，那厢鸡鸭鱼肉。楚昧看着满桌的珍馐美馔，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恨不得一口全吞到肚子里，但无奈，挨着他坐的沈氏时不时就踩他一脚，提醒他保持蒲山门首徒该有的仪表风度。

岳太守是第一次见到楚昧，虽然之前沈氏跟他提过，年幼时因体弱多病曾被家人送去山中修行。他本以为修行之人都是白衣飘飘的神仙模样，没想到被不修边幅的楚昧打破了他的美好幻想。

但因为妻子沈氏的缘故，岳太守对楚昧十分客气尊重，不住地向他敬酒。但楚昧对酒的兴趣寥寥，他只想左手鸡腿右手猪蹄地吃个痛快。

“楚师兄四方云游，定见过许多奇闻异事，”酒过三巡，岳太守也有几分醉了，“不知可否讲上一两件，让我等凡夫俗子长长见识？”

楚昧此时正忘我地啃着只乳猪，完全没有听到岳太守的问话，被沈氏狠踩了一脚才回过神，“啊？”

沈氏捂嘴笑了笑，“仙境地府，神魔妖怪，师兄见过得太多了，这一时半会都不知该说哪件好了。”

“妖啊，”楚昧抬起袖子擦了擦油腻腻的嘴角，“说到妖我可见得多了，什么鲤鱼妖、蝙蝠妖、蛞蝓妖……对了，我肚子里此刻就有只蛇妖呢！”

“咳咳咳……”沈氏突然咳嗽不止，岳太守担忧地看过去，“夫人，是着凉了吗？”

“我不碍事，”沈氏拿着帕子挡在嘴边，笑得有些心虚，眼睛却忍不住看向楚昧的肚子，“师兄又在玩笑了，蛇妖们的道行极高，怎会被困在凡人的肚子里？”

“小师妹，你这就不知道了，”楚昧挺起被满桌子美食塞得鼓鼓囊囊的肚子，“我这不可是寻常血肉做的肚子，是一件能吞吐万物的法器。别说妖魔鬼怪了，连你家的这些亭台楼阁都吞得下。”

岳太守听了，莫名起了兴趣，“竟有如此神奇的法器？”

“不信？那我吞个给你们看看……是吞那个亭子还是那个小阁？”

“好好好，那就吞……”

沈氏打断岳太守的话，“夫君喝醉了，我扶你回去醒酒歇息。”

岳太守摇头，“我没醉啊。”

“醉酒的人都说自己没醉。”沈氏不容岳太守反驳，就拖着他下了桌席，“我待会再来陪师兄，师兄先自便吧。”

楚昧巴不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独享这些美味，抱起之前啃了一半的乳猪继续啃了起来，“去吧去吧，不用管我。”

等沈氏再回来的时候，楚昧已经趴在只剩一堆空碟的桌上睡着了。

“师兄？”沈氏轻轻地唤了楚昧一声，楚昧无意识地应了个“嗯”，就再也没动静了。

沈氏凝神看向楚昧的肚子，的确能察觉到一股极重的妖气，但是不是她所想的那位，她并不能确认。就在沈氏手上捏诀，想更靠近一些探察那些妖气的来源时，楚昧突然睁眼醒了。

“不好！”楚昧脸色大变，推开沈氏就狂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