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看着面前越来越低浅、马上都要见底的湖水，除了时不时望一望府门的方向，什么也做不了。

“崔先生怎么还没请来？”沈氏刚嘀咕了一句，崔绍带笑的声音就在她身边响起，“看来比崔某料想地快一些。”

“崔先生！”

“若非事情紧急，妾身也不敢再叨扰先生。”沈氏朝崔绍简单地福了一福后，也顾不得太多礼数，指着湖心处的一个小黑点，急切地说：“那是妾身的师兄，不知为何，他突然跳入湖中吸食湖水，眼下湖中水已被他吸得七七八八了。妾身的师兄虽是蒲山首徒，仙法卓绝，但毕竟肉身凡胎……”

“夫人莫急，”崔绍打断沈氏的话，自己慢悠悠地道，“别说这一池湖水了，整个淮陵的江河湖泊他肚里的乾坤囊也装得下。他吸食湖水，是因为他肚里有条闹事的蛇妖，等肚里的水够了，把那蛇妖彻底淹了，自然也就无事了。”

沈氏瞪大了眼睛，“可……可……”

“至于那条蛇妖，”崔绍刻意停了停，才缓缓道，“并不是夫人所想的那位故交。”

沈氏被崔绍戳穿心思，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暗中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即是如此，妾身就放心了。”

崔绍本来还想让夏侯豫在楚昧的肚子里被水多淹一会儿，却瞧见天边忽然飘过一小片乌云，笑了笑，“看来贵府又有客至，您是迎还是避？”

沈氏顺着崔绍的目光看过去，在看到那片越飘越近的乌云时，整个人都怔住了，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欢喜、疑惑、害怕……

等那乌云近得能看出个模糊的人影时，沈氏终究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脱口而出：“师父！”

靳夜是循着夏侯豫的妖气寻来的，并没有想到会遇见眼前这一幕，也没想到当年的小女孩已然出落成亭亭如玉的美人，停在离沈氏几丈远的地方，“阿凝”两个字在舌尖打着转但就是吐不出来。靳夜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看了眼崔绍，见他并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便直接奔向湖心。

靳夜将几乎把湖水饮尽的楚昧一把捞起，而后毫不留情地挥拳砸向他的肚子。这一重击，让楚昧把好不容易吞下的湖水和吃下的山珍海味，以及夏侯豫全都吐了出来。

湿淋淋的夏侯豫从一堆食物残渣中踉跄地站起身，双眼冒火，拎起吐得七晕八素的楚昧，“我要把你扒皮抽骨……”可当夏侯豫的目光触到楚昧的脸上时，瞬时失语了。

楚昧在湖水里泡久了，脸上原本的污泥脏渍都被冲刷干净，露出一张白净端正的面孔，此时正怏怏地抬眼看着夏侯豫，有气无力地吐字道：“蛇妖，莫要猖狂，一会儿……一会儿再收了你。”

夏侯豫掐着楚昧的脖子，就这么仅隔着咫尺的距离，死死地盯着他的脸。楚昧被夏侯豫异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莫名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你、你要做什么？”

夏侯豫把楚昧的眼鼻口耳都细瞧了一遍，甚至连他下巴处的胡茬都数了数，突然冒出一句：“给我笑一个。”

“呸！”又惊又怒的楚昧啐了夏侯豫一口，“蛇妖果然性淫，修行之人也不放过！”

靳夜没看明白夏侯豫对这个乞丐模样的人有何意图，但事态紧急，他只能上前打断。

“国师大人，辛决从穹海传来密信。”靳夜急声道，“与夫人有关。”

还不等夏侯豫反应过来，靳夜说的“夫人”指的是谁，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崔绍突然上前，冷脸质问道：“阿漓怎么了？”

靳夜被崔绍身上逼人的气势所迫，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警惕地问道：“阁下是？”

“没事，说吧，好事咱们可以独享，坏事就一起听听。”夏侯豫抹掉脸上的口水，心情极佳地冲不停挣扎的楚昧咧嘴道，“别急，你什么时候笑，我就什么时候放开你。”

靳夜看了看越发不成体统的夏侯豫，只能硬着头皮如实说：“辛决传来密信，孟溯想要稳固穹海王权，准备将夫人和鲛珠一同送去东海，换取东海龙族的支持。”

“哈哈哈哈孟溯这老匹夫，又来卖女儿这一招……”夏侯豫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阵风过，崔绍就不见了。

靳夜看着崔绍消失的方向，吃惊地问：“方才的那位，是国师大人的友人吗？”

夏侯豫冷哼道：“是国师夫人的友人。他倒是比我更关心我家夫人。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关心的另有其人。”

夏侯豫话音一转，不怀好意地俯身靠近被他牢牢制住的楚昧，十分暧昧地用食指划过他的唇畔：“没错，蛇妖性淫。直接跟你说吧，我瞧上你了，跟我回国师府，保证比当个餐风饮露的捉妖师舒服多了。”

楚昧被夏侯豫的言语羞辱地脸色涨红，“我要杀了你！”

“哟，还是个烈性子，我更喜欢了。”夏侯豫坏笑着，目光却是小心翼翼地凝视着楚昧的脸，像是在看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你笑一个，好不好？笑一个，笑一个嘛。”

靳夜看着举止言行越发荒唐的夏侯豫，急得摇头叹气，却发现那个纤瘦的身影还站在岸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在靳夜的记忆里，那个叫“阿凝”的女孩会甜甜地叫自己“铁面师父”，会因为学不会术法一边掉眼泪一边苦练，会在离别的前夜塞给自己一只绣了一半的香囊……

一阵疾风袭来，从风里出现的崔绍把靳夜从记忆的漩涡里拉了回来。不过，此时崔绍的身后，多了一头凶兽，是那头唤作“驷”的狍鸮。

崔绍走到夏侯豫的面前，“带我去穹海。”

夏侯豫仿佛早就料到了，摊了摊手，“看来孟溯的动作很快，已经把人带走了。”

“你带我去穹海，”崔绍停顿了一下，“我帮你找鲛珠。”

“好！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夏侯豫似乎早就等着崔绍后面的这半句，一脸得逞地笑着朝走向那头狍鸮，“驷啊，你怎么又被别人抓了。不过没事，咱们要去穹海玩了，开不开心！”

“靳夜，”夏侯豫指了指楚昧，“把他带回国师府，好好养着，等我回来。”

“不！”楚昧从地上猛地弹起来，“我也要去找鲛珠！”

夏侯豫的眸子猛地一缩，“你……你也想要鲛珠？”

楚昧好不容易逃脱了夏侯豫的桎梏，一蹦三丈远，像是终于找到救星一样紧紧抓着崔绍的衣袖，“祖宗，带上我吧。我可以给您当帮手。”

夏侯豫轻蔑地笑了：“你一个凡人，没等找到穹海王宫，就会被溺死在海里。还是好好待在我的国师府……”

“把这个含在嘴中，就能在水下呼吸自如。”崔绍的掌中出现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递给楚昧，“记住，必须时刻含着。”

“多谢祖宗！”楚昧喜不自胜地把那颗珠子收好，“我一定好好给您当帮手，不给您添乱。”

“崔绍！”夏侯豫怒视着崔绍，“你又与我作对？还想不想让我带你去穹海了！”

崔绍脸上又恢复了平常那种云淡风轻的笑容，悠悠道：“你还想要鲛珠吗？”

夏侯豫瞬时语塞，但看见站在崔绍身边眉开眼笑的楚昧，他晃神了好一阵，半晌才吐出口气，“走。”说着，夏侯豫的袖子里就飞出一道长绳，一头系在楚昧的手腕，一头牢牢抓在他的手里。

“啊祖宗救……”楚昧的哀嚎声还没喊完，就被夏侯豫猛力一拽，甩到那头狍鸮的背上，“驷，往东南。”

驷似乎不太喜欢背上有陌生人，原地重重地踏了几步，但还是扇着翅膀飞了起来。楚昧的哀嚎声转而变成惊呼声，“飞……天哪我会飞了！”

“喜欢吗？”夏侯豫从楚昧的背后贴上来，“嘿嘿”坏笑两声，“喜欢的话，以后天天带你飞。”

“祖宗！救命！”

崔绍朝还站在岸上的沈氏点点头，便跟上那头背上异常热闹的狍鸮，片刻间就一起消失在万里晴空中。

靳夜见夏侯豫已赶往穹海，自己的职责已经完成，便准备原路返回国师府。

“师父！”岸上传来缥缈的声音，“徒儿家中备有师父最爱的莲心茶，师父可愿……”

“不必了，”靳夜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敢回头，也不敢多待，“好好照顾自己，阿凝。”说完，他便和来时一样，化作一片乌云，腾空而去。

阿漓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一只巨蚌做成的床榻内，蚌壳上系着五六串色彩斑斓的贝壳和石子，都是她以前偷偷溜出去从海边捡回来的。屋角立着棵一人高的珊瑚树，那是父亲送她的生辰礼物。父亲送的时候她个头尚小，就对她说，等她长到珊瑚树高时，就为她找一位如意郎君。

四周熟悉的屋内陈设让她好一阵恍惚，仿佛这七十多年发生的种种都是一场梦，仿佛她从未离开过穹海。但她知道那一切都不是梦，七十年前她就被她的父亲舍弃，被当作一件礼物送了出去。现在，她又被他厚颜无耻地硬抢了回来。

她苦笑，这一次，他又想把自己送给谁呢？

“醒了。”即便隔了七十年，阿漓听到这已经刻入骨子里的声音仍是浑身一抖。她坐起来，直视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男人。

“在外面待久了，连父亲都不会叫了。”孟溯伸手，想像以前一样摸摸阿漓的发顶，但被阿漓躲了过去。

阿漓冷冷道：“我没有父亲。”

孟溯笑了：“我是穹海的王，你不认我这个父亲，难道是想跟着旁人一起造反吗？”

“你的王位和穹海都与我无关。”阿漓从床榻上下来，毫不留念朝外走，“我要回去。”

孟溯抓住阿漓的胳膊，将想要走的她拉回来，扔回巨蚌做的床榻上。孟溯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我的女儿，你的身份，你的血肉，你的性命，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阿漓，以后你不用再陪那只卑贱的蛇妖了。”孟溯朝怒视着自己的阿漓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额头上散乱的头发，露出和蔼慈爱的笑容，“为父替你另寻了一门好亲事。”

“嫁给东海龙王当王后，你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