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村坐落金明山以南，北靠金明山，南临白河。白河的河水并不湍急，但也并非像再往南的那种静若碧玉的河湖。

顺流而下，是玉带河与白河的交界处，那里便是玉台县，听说是那里有大片上好的碧玉，长泽太守将其开才出来，用金银镶嵌，做成一个精致的玉台，献给皇帝，皇帝龙心大悦，把他擢升到京畿做太守。

而那个产出碧玉的地方也逐渐有了人，开采玉石也好，路过歇脚也好，来来往往繁忙的人在此处聚散，便渐渐成了玉台县。

安家村离玉台县近得很，约么也就一个时辰的脚程，坐船顺流而下则更快。

云初李恃风都是练家子，脚步轻快，就这样疾行赶路约么也就半个时辰多一点。

二人在城门口分别。

说玉台县是个县，倒不如说是个集市，或者是大一些的驿站。

到处都是旅店，饭馆，还有不少是像李恃风一样的猎户，打些猎物，或者采集一些野菜野菌来糊口。

叫卖声，响亮的回答声，马匹叮呤咣啷的摇晃声，又或者是运送物品的马车吱吱呀呀地卸货声。能见到几个穿着亮绸子的书生，也能见到风尘仆仆的老商人。

没出过几次门的年轻少爷小姐，出门爱穿亮的。因为城防衙役每天都在城墙上站着等哪个不长眼的小贼上来送功勋。

而这个地方，山高皇帝远，县衙在这个破烂地方蹉跎数年，衙役吃的是油头满面，谁管你是被抢了还是被偷了。

打着哈哈在街上转悠两圈，说着好话敷衍几句。毕竟旅客不是常驻的人，没时间也没工夫盯着他们讨债。

李恃风在平日里常出摊的地方坐下来，那里有一块大石头，正好可以坐着歇脚。

县里不比京城，黄土漫天的，人走过去带着一片黄土。

京城里的路上，是铺了青石砖的，马蹄踏上去哒哒直响。路边的商铺也总是把门口的地方扫干净，整个路面自然干净不少。

可是这里……

刚过去一辆马车，马走得快了些，扬起来一片雾蒙蒙的土，扬了坐在路边的云初一脸土。

“莫生气莫生气。”云初微笑着，把断刀从刀鞘中缓缓抽出，“马肉补肝肾，话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吃马肉了，刚刚那匹马身姿矫健，大腿肉一定很有嚼劲，不过我偏好软烂一点的，回去做个红烧马肉如何？”

李恃风不应，反而说道：“我这阵子在县里转了很久，了解到不少消息。进城的那个芙蓉客栈是个黑店，肉不新鲜不说还卖的很贵。紧挨着芙蓉客栈的是悦心客栈，不过是房间好上不少就是也不注重菜品。城中心有个源福酒楼，老板娘是个好人，不过那里已经有两名大厨了，也不招厨子，那里的菜是县里最好的。

“城南头有个叫福云酒楼，前些日子福云酒楼好像闹出了菜品有问题，人家在酒楼门口大闹，惹得人都不敢去了。

“再一就是也在城南，离福云不远有个叫白玉楼，做得还可以，但是听大家说一般般菜品还很贵。其他有几个不是黑店就是不招人，还有……”

云初津津有味地听着，心中勾勒出这个县城里的酒楼分布。

“还有一个，叫朱棠酒阁，老板是江浙那边来的，识字，算数不错，开始是给各大酒楼做临时账房的，后来攒够了钱就去开了个酒铺，就叫朱棠酒阁。”

云初一听，来了兴趣：“朱糖？赤糖？”

“不是，是朱赤，海棠。”李恃风说着，“不过人家是个酒铺，不做菜。”

云初害一声，蹦起来拍拍屁股，“那是他有自知之明，不会做，不会做菜还卖什么菜？李大哥你在此处不要动，我去看看行情。”说着他一蹦一跳地走了。

末了突然想起来，“太阳升起来了找个阴凉地儿！别给那路边吃土！等着我，我不认路！”

李恃风看着他头上的长辫甩的一左一右，又不小心踩住石头一个踉跄，终于戚戚地认真走路的样子，有些失笑。

这人怎么还是那么天真烂漫？

从小在一个不靠谱的师父带着走南闯北，搞得小小年纪就油嘴滑舌，用起人心来恩威并施易如反掌，这时候倒是像他早些年的时候了。

“你这兔子怎么卖？”来人问价打断了李恃风的回忆。

“额，啊，三十文，不搞价。”

云初是对那朱棠酒阁有点意思的，不过他现在要去的地方不是朱棠酒阁，而是刚刚李恃风提到的源福酒楼。

源福酒楼有两个厨师，是外地来的，源福酒楼也是这个地方数一数二的大馆子，平日里县长要置办什么酒席就会从这里请，说是做菜不错。

源福酒楼装的门面是不错的，门口有两头石狮子在那里威风凛凛，进去是大厅，木质的桌子上了漆，看起来亮堂精致。这时候还不到饭点儿，酒楼里人挺少，都是闲的过来喝酒喝茶聊天的。有几个穿着劲装，看着是江湖上的人，刀剑在腰旁拴着或者是放在桌子上。

有个小二，在门口的桌子上收拾着，把菜倒进旁边胡同里的潲水桶里。

云初在门口站着，刚想踏进去，脚步一转。

摸了摸口袋。

身无分文。

得了，还以为在京城呢！

云初叹了一口气，想着再朝李大哥借钱也不是办法，况且他也开不了这个口，老问人家借钱算什么事儿啊。

“啧，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呢，挡着路，要吃进去吃，没钱吃滚蛋。”

来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人，衣服倒很普通，看着不像是商人。

云初脾气好，没跟人家一般见识，况且也是他的确挡了路。

“啊，抱歉，您走您走。”

云初让到一边。

可那人却似是厌烦地瞥了他一眼，“嗤，穷乡僻壤出来的人，”末了，还似是不过瘾，“人没什么钱脾气不小，穷疯了吧。”

待他走过去两步，身后那个穿着短褐长得不错的年轻人轻笑一声，“嗤，穷乡僻壤出来的人，本事没多大，倒是学了脾气大，人疯了吧。”

那大腹便便的人忽然动作敏捷起来，猛地一转身，大手朝着云初的领子抓去，云初往旁边一躲：“嘿，说你你还急了，你能耐大，你能耐最大。”

那人大喊道：“我乃苏杭李昀泽门下的弟子，正统的淮扬菜传人！怎么就本事小了？！那是你们不懂得欣赏！穷到骨子里，就不知道金贵的饭是什么样！”

这话可算是踩到云初的雷区里了。

什么叫淮扬菜金贵？什么叫穷到骨子里？因为地域气候不同而衍生出不同的饮食习惯，这是我朝之幸！不管是天王公贵族，还是流民乞丐，都是要靠一口饭活着，这还有贵贱之分了？

云初冷笑，但也耐住了脾气，他行走大江南北，给什么人都做过菜。有的客人骄横，有的客人谦虚。他也见过不同的厨师，有的厨师标新立异，有的厨师故步自封，有的厨师骄傲，有的厨师自卑。

气是真的气，但不至于在这个地方跟他发脾气。

“行，您老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不奉陪了。”说着云初转身就准备走。

店里零零散散的几个客人看过来，叫那家伙仿佛是有了什么底气一样。

“你，站住。”

云初背着他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你说让我站住我就站住？脸真大。

那人看云初越走越远，不由得大喊：“喂！你能看出我是个厨子，你也是个厨子吧！”

云初站住，悠悠转身。

那人看到云初站住了，心里一喜，有些骄傲地说：“既然是同行，不如就比比，看谁做得好！”说着他顿了一下，“也让这穷乡僻壤的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淮扬菜！”

后面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喝茶群众大声起哄！引来许多路过的人驻足吃瓜。一时间他们交头接耳，像是蚂蚁一样互相对头传递信息。

云初无奈。

刚刚他瞟一眼那残羹冷炙都知道，这家伙做淮扬菜，还做的一般。

他不屑于和别人比厨艺，比他好的，他都凑上去恬着脸光明正大地偷师，没他好的他也不屑于嘲讽，也不去打压。

只不过一时间脾气上来了，反刺了一句，没想到这人还纠缠不休了。

云初大概知道了这家酒楼的水平，目的达到了，也不想在这里多耽搁。他还着急着去朱棠酒阁看看呢。

“不了，我都不配与您比，放过我吧，我还有急事呢。”云初服个软，转身准备快速离开人群。

可没料到，那人又喊了：“你是怕了吧！没有名师，见识也小，可能连淮扬菜都没听说过！”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人怎么这么烦啊！有这功夫去多练练刀功好吗！

云初用舌尖剐蹭了一下后牙槽，压着不爽。

“行，比，说吧，比什么。”

云初一反刚才的软脾气，转身双手抱怀。他倒要看看，这厨子能做出淮扬菜的几成精髓！

“比？！”那人没想到云初这时候这么爽快了，脑子也清醒了些许。

可这时候一道声音传过来。

“吕平，你就和他比，若是比过了，我便让你当老大。”

从后厨出来一个年轻人，穿着深褐色的收口短袍，看起来有些像短褐，但是上衣的衣摆被收进裤子里，手上拿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

吕平一看，倒是不服输起来。

“行比就比！”他思索了一下，说道，“要比就比淮扬菜中经典的那道菜——大煮干丝！”

云初一听，嗤笑一声，“比什么大煮干丝？白豆/腐干你有吗？吊汤用的鸡鸭龙骨火腿你有吗？”

吕平一愣，“那你说比什么。”

云初细白的皮肤在早晨斜阳的照射下铺上淡淡的金纱，手掌靠在腰上，四指一个一个有韵律地敲着他的刀鞘。

于是他粲然一笑：“要比就比扬州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