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嗯？”

“你怎么听着刚睡醒的样子？”

“严格来说不算吧……刚才只是稍微休息了一会儿。”

“我完成该做的了。尼科尔女巫能够保证咒语的活性稳定。”

“你确定这样算正式完成了吗？”

“当然，整个咒语的体系已经很清晰了。现在只要能找到源地……”

“我知道源地。这不是问题，我们可以马上动身。”

“没问题——但是你要想好我告诉过你的代价和结果。”

“当然。既然没问题的话，两小时后动身——两个小时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路易斯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回了口袋中，垂下眼睛，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一切恐怕就会在这里结束吧。

很多复杂的事情，包括情绪，等到真正来临的时候，才会发现它其实比想象的简单得多。

真的……简单得多。

足足半分钟后，他才抬起了头。路易斯注意到，这些铁栏，忽然也显得不再那么冰冷。

只不过，脑海里依旧有许多人影闪过。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任何过多的痕迹。

房间外面似乎响起了一阵有些突兀的零零碎碎的声音。路易斯稍微留神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发生的事情。

“你怎么……”他轻轻瞥了一眼那个有些凌乱和低迷的身影，最后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明白了什么似的淡然道，“看起来你还是选择了另外的路。”

“我把所有事情全都告诉弗兰克了。”凯瑟琳嘶哑着嗓子说，深褐色的头发散在肩上，还有不少垂在额前的散发掩住了她的目光。他们都一清二楚凯瑟琳指的是关于梦镜的那些事情。但出乎她的意料的是，路易斯丝毫不感到惊讶，反而勾了勾嘴角道：“不错，站到弗兰克那边，你会安全很多。”

凯瑟琳嗫嚅了一下，心里有些忍不住地颤抖。

“你现在只要明白你做了什么，就够了。”路易斯从容地站起来道，“我说过了，每个人的路都完全不一样，现在我也不强迫你做什么。梦镜也不可能永恒，它不可能真的永远束缚着你，或者是我。没必要把它当作最后的底线。”

“你就要离开银雪杉城对不对？”凯瑟琳抓住了铁栏说，“这就是你这几天根本什么都不屑一顾的原因吗？”

“我不喜欢把我自己的事情和诺支他们扯上关系。”路易斯知道她的意思，“不过你现在在这里……看样子我也不会等到该等到的人了。”

话音刚落，路易斯已经硬生生地砸开了铁栏门的硬锁，优雅地推开门走出去，然后将她不轻不重地拉到另一边道：“如果你现在的确是单独一人的话，还是待在别墅里吧。另外我劝你不要开太多我的小酒架那边的红酒好吗？”

“然后你马上就会离开银雪杉城？”

“然后？根本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路易斯很快冷下了目光，侧过身淡淡地说，“这不是你的说话风格。希望你来这里不是有其他目的，凯瑟琳·贝斯特。”

路易斯拉开房间门大步走了出去，并且毫不费力解决了其他警员，并没有再她身上留下太多无用的话。赫尔曼的车就停在警局外面。凯瑟琳凝视着他的背影，足足几秒钟，终于忍不住在他打开车门前闪身过去拉住了他：“我知道你这一次离开银雪杉城就不会再回来了，路易斯！”

路易斯微怔了一下。“你肯定又喝光了我的酒架上一半的红酒。”他面无表情地拉开了凯瑟琳，“你喝醉了——但这里不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

“如果她不是在胡言乱语呢？”忽然，车里传出一个同样低沉的声音。

“那也没有你什么事。”路易斯知道是赫尔曼，并没有客气，“我走之后，你们想怎么样怎么样，但至少现在别挡着我的道。”

“奥利尔岛……法国境内南部的一座岛屿。”凯瑟琳马上喊道，“不要说你不知道这个地方！”

“你已经找到那个咒语了……”赫尔曼怔了一下，随即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道，“这种事情你怎么可以瞒着我们这么久，路易斯？”

路易斯已经明白了凯瑟琳读取他大脑中的记忆的途径，也没再否认什么。“我会解决这些的。你们早就已经知道。”他直接推开了赫尔曼和凯瑟琳，直接拉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然后将车钥匙插了进去，“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没必要这样儿女情长的。”

“你完全可以将这些交给我们。”赫尔曼按着车门说，“你一旦踏入法国境内，家族那边会直接制裁你的……”

“你既然都说了后面那句话——这和前面那句话不是自相矛盾吗？”路易斯干笑了一下，“毕竟是一开始就已经想到的结局了，也没必要再故作痛苦了。”

“你就打算让自己这样落幕？”赫尔曼直接将他从车里拉了出来。路易斯很快站稳了脚跟。“你不能只看到你眼前的而不去管这个家族，赫尔曼·雷蒙德，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不想再对你阐述。”他逐字逐句地说，“总有人必须去完成这个咒语。”

“抱歉。”赫尔曼推开了他，然后转过身，不再去面对那些。

路易斯无奈地望着他。他正要转过身，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停留在了凯瑟琳身上。

“再过几天，这些都会结束的——真正结束。”路易斯走到了她面前，低声道，“我……消失之后，所有和我有关的联结都会一起消散，没有任何痕迹……”

……

“路易斯，你向我索取了那么多，却只用你的性命来偿还，未免太自私了吧！”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凯瑟琳却突然冷下声音道。

“抱歉，我现在除了这些，没有什么可以偿还给你了。”路易斯干笑了一下，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凯瑟琳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浅笑，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的神情，分明和在梦镜里，他站在深渊低谷的悬崖峭壁上落下的神情，一模一样……

路易斯似乎已经料到了这一点，只是用纸巾一点点擦干她的泪珠。凯瑟琳没有动弹。他的脸几乎靠在她的脸颊边上，双唇近在咫尺。凯瑟琳甚至感觉得到他温热的呼吸。路易斯就这样沉默地凝视了她数秒，最后，他终于闭上眼睛，轻轻抬起她的脸颊，然后干净利落地扭断了她的脖子。

“把她安全带回去，谢谢。”路易斯随即松开手，低下头望着她倒在地上，道，“48小时内，不要让她醒来。”

这是最后一次这样控制你了，凯瑟琳·贝斯特。路易斯见赫尔曼已经转过身，很快也回到了赫尔曼的车上，暂时先开着他的车到了机场。

赫尔曼到底没再联系弗兰克。他抱着凯瑟琳离开了警局，然后步行回到自己的房子——毕竟他无法进入城市别墅。凯瑟琳的体温一路上一直在迅速降低。现在银雪杉城的那股巫术能量流已经基本消散了，可以基本排除了巫术作用的可能。赫尔曼先试着找了一些马鞭草溶液注射到她的身体里。果然，凯瑟琳的体温很快平稳了很多。

弗兰克还在给他发消息和打电话。赫尔曼坐在床边，攥着手机，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只能木然地望着这些，这个昏暗的房间，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这不是他想象中和路易斯·克里斯特最后的离别，绝对不是。

赫尔曼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撑着额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以为，失去一个重要的人，如果可以不那么突然，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

＊

“说真的，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明白权利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

布雷尔试着将注意力转移开，可是，这个想法却不停地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所以，”贾斯特喃喃道，“我现在对你而言……是一个障碍对吧？”

“虽然我知道这不应该是我说的，但我还是必须告诉你——从客观上讲，确实是这样。”布雷尔站在窗边，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接近满月的圆月，“我到底是个狼人……你是一个吸血鬼。如果我们都是孑然一人或者无足轻重的话，没有人会关心这些。但现在——我很抱歉，我选择了恢复狼族继承人的身份。”

布雷尔同样不可否认，梅森在墓园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始终让他印象深刻。

或许是梅森从小就习惯了接受这样异于常人的关于家族继承人的观念。但是，他还是无法平静地接受沿着那样仿若同道铁路线一样的轨迹一路行进。

他甚至，并不是曾经没有过所恋……

“你或许确实应该和梅森谈谈……他是一个，很厉害的狼人。”贾斯特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说太多，只是静静地说，“你既然的确是狼族首领的长子，那你也迟早要面对这些——谁都改变不了。”

“他和我的定位不太一样……不过不会差太多了。”布雷尔叹了一口气，“我想知道——你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

“没什么……我知道你有原因。”贾斯特耸了耸肩膀，“就这样吧……不管客观上怎么样，但我不能够真的成为你的障碍。”

“可是我答应过让你值得付出感情。”布雷尔转过身，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说，“换句话说，如果我一开始连这样的约定都履行不了，那再多的身份对我都没有意义了。”

“这只是你的借口而已。”贾斯特干笑着摇了摇头，“你越是重视，说明你……之前越是犯过这样的错误。”

“你这该死的推理。”

“那个叫法布吉里欧的人，对吧？”不料，贾斯特却突然开口道。

“他只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替我做过很多也牺牲过很多。就算他一开始的目的真如梅森和史蒂芬他们所说，我也不相信这二十年他不会有任何变化。”布雷尔说，“我确实辜负过他——但他的的确确只是我的好朋友。”

贾斯特轻轻将他推到了窗边，然后轻吻了一下他的唇。布雷尔随即也自然地回应了他。贾斯特勾了勾嘴角：“看，这么纯熟的吻技，可千万别说我是你的初恋，我不会信的。”

“我之前确实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不过她现在不在美国了。”布雷尔抿了抿唇，然后斜了斜头说，“不过那也算不上一段，也并不算太认真。至于吻技——我只记得是你先吻的我。”

“我明白，这段不该有的感情是我先点燃的，所以现在我也先切断它吧，对我们两个都好。”贾斯特若有所思地退开了一步，“况且你也并不是不喜欢女孩——你接下去不会一条路走到黑的。”

“……”布雷尔抬起头，见贾斯特已经拉开了房间门。布雷尔马上走过去揪住了他的衣领，同时关上门，将他按在了门后。

“你必须走下去，布雷尔，你没有选择。”贾斯特已经知道自己力气从来比不过布雷尔，也并没有挣扎，只是望着他的瞳眸说。

但是，他的口气那么平静，布雷尔又怎么会看不出，他眼底藏不住的难过。

还有失落。

“那……走慢一点，拜托了。”布雷尔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耳畔，如释负重道。贾斯特随即感觉到了耳垂的一阵湿热，接着是颈侧，锁骨……他意识到布雷尔受到月夜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大，想要在还能够控制的时候推开他，但只是徒劳地在他的肩膀和后背留下好几道抓痕。

“你得明白……很多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贾斯特很快就被吻得浑身发软，无力地靠在布雷尔的胸口低声道，“法布吉里欧不会是唯一一个……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没有说你说的是错的。”布雷尔显然同样感觉得到抓痕留在身上一同残留的痛感，“但只有一点……我爱你。”

“会很痛。”贾斯特微微颤抖着提醒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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