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被打那天，天蓝得特别隆重，像盛装出席晚宴那样，无论云层还是太阳，都打扮的十分得体，像漫画脱胎的容器，包裹着一切不足为奇的趣事。

李安看到乔欢的时候，正拿着一把扫帚在自卫，他本以为这家伙气势汹汹地样子，是来打架的，是来为了昔日的革命友情而逞强出风头，“伸张正义”赢得呐喊的，可没想到乔欢就那样盯着半跪在地上，嘴角流血的自己，双手束在腿侧，失魂落魄。

别的不说，李安倒是被潜意识里的期待和自以为是，狠狠晃了一枪。

打他的人是个练铅球的体育生，打他的原因是看不惯他高高在上，自命不凡的模样，更具体一点是李安嘴臭，骂了他一句垃圾。

雄性之间的竞争激烈，不容许有任何僭越的举动威胁地位，而这位体育生显然没有太过发育健全的脑部，以至于认为这还是个需要用蛮力征服土地的时代。

李安倒不在意，他即不生活在远古时代，又不会因为几句真话而抢夺他们的□□权，比起这些有一个洞就想着如何钻进去的发情生物，他倒是很乐意看他们在谈论哪个女生的胸部发育时的一脸猥琐，或者用打赌的方式随机挑选一个猎物，在限定时间内努力去赢得一块口香糖，或者一包价值一毛钱的辣条。

这些人，即便用几个星期或者几年，甚至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纠正或者教育，仍然无法令他们承认错误，他们认为自己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并会仰头大骂道:“怎么了，我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犯了所有人都会做的错事。所以呢，是想要我一个人承担天下所有人的错吗？”

这话说的，就像在懊悔自己不幸被逮住了，并且责怪大家为什么就揪着自己这么一个可怜人不放呢。

当然，看客也的确悠闲，喜欢躲在人群里成为帮凶，这就是为什么只有节假日的时候耍猴戏的那个大爷才会匆匆赶来，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如果大家都在上班，忙得焦头烂额，他的晚饭可能连香蕉都吃不起。

这样的人，估计是“世界和平”的最忠诚拥护者，因为他们的本领只能够在和平年代制造战争，而一旦世界有些风吹草动，大头兵往往是最先被埋在土里的。

同理，你也不能教育那些轻而易举就会上钩，穷其所学贩卖天真，甚至巴不得当晚就献身“爱情”修炼《玉女心经》的女孩，告诉他们什么是自爱，他们就是被时代选中的那批以身试毒的悲剧人物，比起唤醒她们不如让她们在浪漫的爱情空想里自生自灭，比较仁慈。

毕竟一个人将自我的价值和人生的意义寄托到另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或事身上时，本身就是在寻死。李安即不觉得这有多伟大，也不会因为谁爱上谁，爱上多久或者爱得多深而感到诧异或者怀疑，他只是觉得惰性和孤独使大多数的人，误认为自己陷入了爱情。

不是爱情让人变成傻瓜，是原本就是傻瓜的两个人恰巧遇到了对方罢了，还是什么新鲜事儿吗？李安突然记起来，他曾经这样嘲笑过乔欢。

可现在呢，自己的脸被那掷铅球的壮汉一拳又一拳打得，再没有知觉，连同舌头和喉咙，也像是被血堵住了似的，即发不出疼痛的呜咽也说不出任何表彰态度的呐喊，他只好默不作声地接受着这狂风暴雨似的锤炼，脑子里却仿佛观看电影似的，不断重复着妈妈的影像。

他有些害怕了，浑身颤抖，小腿像抽筋了般猛烈地抽搐着，连同他的胳膊，他的肩膀，他被血蒙住的眼皮。

这些痛，这些重，像铁，像石头，压得他即难以呼吸，也再不能哭泣，像失去能力掌控躯体的瘫痪病人，无望地祈祷着，有神来带他离开，完完全全地消失在人海之中，像人质那样，从这间屋子里解救出来，直到他突然尝到舌根处慢慢溢出的甜，无法形容的回甘……

与此同时，人群忽然骚动，有人声嘶力竭地吼着:

“好了！停手！”

乔欢不知为何现在走上前来，用身体努力抗衡着这部兴头正盛的装甲车，攒足全身力气揪住他的衣领，一直顶到凌乱的课桌上，哗啦一声，在两人撕扯和推搡间更多的书和笔从桌子上滚下来。

人群惊慌地朝后退去，腾出更大的足够三个人斗争的场地，在乔欢发话时哄闹又戛然而止，各个瞪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强势加入的乔欢。

果不其然，野蛮和残忍，永远是人类无法比拟的欢乐时光！

“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我也不管你现在有多大的火气，我给你留足了时间，现在，我不管你解没解气，就现在，我叫你收手，别再碰他一根手指头！”

“草，你他娘哪来的孙子！？”

乔欢没等他说完，一拳头打在他那儿，在看着那男孩呲牙咧嘴疼得站不稳当时候，用腿顶住他溃不成军的身子，笑呵呵地说:“你管我是谁呢，告诉你，我将是你这一生所有见到的人中，最卑鄙最下流最不讲道义最不讲规矩的人。我不管你以后怎么做，如果我要是再看到这小子身上有伤，或者！你大可以来找人阴我，我不管那阴我的人到底是谁，我都会来找你，我会找到你家里，在某个美好的夜晚，看着你睡在那张温暖柔软的床上，我会拿出一把刀，我不管它生没生锈，上面有没有你妈妈晚饭剁过的辣椒碎，我都会拔下你的裤子，趁你睁开眼的时候，一刀割下去！”

那掷铅球的男孩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和恐吓，眼见额头不停地冒着汗，不知是惊恐还是愤怒地瞪圆眼睛，扶着桌子抬起手臂，猛吸一口气，想照着乔欢的嘴给出致命一击，结果被乔欢突如其来的大手狠狠掐住刚被痛击的下/体，任他挣扎，那大手仍似网一般，越收越紧，不禁疼得嗷嗷叫起来，甚至嘴角颤抖，发出求饶的哭喊声。

“小心点，我可不想捏着这玩意儿在法庭上听你哭鼻子。”

乔欢俯身在那男孩耳边悄声一句，尔后再不管那男孩蜷缩的模样有多惨，直接回头从地上捞起李安，背在身上，抬头瞪一眼围拢的看客，他们也懂事地撤出一条道路，而走廊尽头，有各式主任老师拿着黄色的笔记本，从一楼会议室容失色地匆匆赶来。

乔欢见状，收腰将李安往上一挺，定声说:“抱紧了！我要开始跑了！”

……

一路上，乔欢一直想方设法同他搭话，他感觉李安身子像铅球似的，越来越沉，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含糊不清，等到跑到路口处，李安好似断电了似的，一声不吭，乔欢不禁害怕地停下脚步，将李安搂着自己脖子的手臂再缠好，焦急地用手不停拍打着他的大腿，边跑边大声喊他清醒一点。

幸好路过的一对夫妇，看到穿着校服却伤痕累累的两人，忙停车把他们送到了医院，那女士应该是刚生完孩子不久，刚做完月子和老公出来开车散步，乔欢嗅到她身上浓浓的，婴儿独有的酸唧唧的奶味，还有满车后座上的尿不湿和为开封的硅胶玩具，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李安东倒西歪的脑袋，将他黏着血丝的手塞到自己的口袋，尽可能地让他们两个的暴力与那新生命的用具之间保持距离。

生怕玷污什么似的，乔欢也在某一瞬间懂得了，像班主任那样，希望别人永远相信，永远如初，永远奔向远方的心情。

医院护士比乔欢想象中更加热情，他们不停地给乔欢倒水，安慰他别害怕，说他的朋友只是暂时性晕厥，让他等医生就诊后再进去陪伴也不迟。

之后就留他一人坐在护士站对面长廊座椅上，无措地盯着橱窗内因为少有的闲暇，而偷懒喝茶的几个老护士，她们和穿着粉色衣服的年轻护士不一样，她们戴白色的帽子，蓝色的围兜，一律都是贴耳短发，甚至脸上的皱纹都是一种款式，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有个见习护士抱着一本册子小跑着颠过来，第一次说话似的小声问他是不是326病床的陪护，说着看看木板上的小册子，再次问他是不是李安家属，说着拿出一些医疗单和医药费递过来。

乔欢见状，这才咂咂嘴，问她:“我可不可以用一下你们的公用电话，让他的家长来。”

结果因为害怕李安生气，乔欢叫来了自己的爹妈。

乔妈是最早骑着摩托车赶来的，先是害怕地抚摸了一圈乔欢，笑得乔欢大叫着躲避，再然后到床边轻轻地捋顺李安翻起来的校服衣领，重新掖好他的被子，心疼地念叨着“可怜孩子”之类的话，抬头看看药瓶里的水位，叮嘱乔欢看好瓶身上的线，便拿过医药挂号之类的单子，踏着坚定骄傲的小高跟，冲向白色的人流。

这一幕让乔欢不自然地想起当年学校门口挥手告别，只身一人前往法庭的妈妈，背影也是这样坚强果断又骄傲。当时，对方妈妈死活不同意私了，说一定要上法庭让乔欢坐牢。乔妈妈登门拜访了三次，一辞吃了闭门羹，一次是那男孩父亲在家，两人客客气气的喝了碧螺春，互相赔礼道歉，乔妈许诺要在手术期间照顾那个不幸被乔欢咬坏命根子的男孩。

结果第三次再去的时候，被那人妈妈轰了出来，还把果篮从窗户整个丢到街上，乔爸觉得实在丢人，说要回家好好教训一下这个龟孙儿，乔妈笑笑，弯下腰在路人的注视下，将水果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到果篮里，劝乔爸消消气，说我们回家洗水果吃。

就算乔妈在那男孩手术静养期间一直陪护，调动了医院老同学做手术，安排了护士长里的老朋友多加照顾，至于医疗费，平时的餐费，乔妈也是一一打整，全都提前交付。

那男孩父亲也一直在旁劝说私了的事儿，笑着说孩子间的玩闹用不着兴师动众上法庭，结果被当众打了一巴掌，吓得登时铁青了脸，往后也再不插嘴求情了。

那女人这样做，乔妈完全理解，甚至感同身受似的，还说毕竟是自己理亏，就算是对方先动的手，可最后却是对方受了伤躺在病床脸色苍白，自己的儿子只是挂了点小彩不说，照旧活蹦乱跳，一顿饭能吃三大碗。

很快两个家庭的纠纷，变成了两个母亲间的战争，她们都勇猛无畏，不愿服输，到最后，再没有人想要通过退让和调和来抵消自己儿子所受的屈辱和痛苦，而都想尽办法地，想让对方受到惩罚，受到理性的审判。

而当天开庭的时候，乔欢只记得乔妈摸了摸自己额头的伤，问了句还疼吗，然后宠溺地笑着说:“谁会想到你妈妈第一次上法庭，不是离婚，而是因为你这个小混蛋呢！”

“以后可不许再让妈妈难过了。”

乔欢记得妈妈的这句难过，不是在难过那男孩的伤，也不是在难过这第一次的法庭经历不是献给了婚姻，而是在难过乔欢的选择。即使她口口声声说希望他出人头地，功成名就，希望他能给自己带来荣耀和名誉，但为人父母的初衷，不过是想要个善良健康，一辈子快乐无忧的小娃娃。

而不是一个脸上常常无缘无故出现伤疤，总在没人的角落满脸阴郁的令人揪心的男孩。

乔欢低下头，眼眶湿答答的，哀怨地搓了搓鼻头，愤然用拳头击打自己的太阳穴，让自己停下思考，突然听到病床上李安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干嘛自己打自己？”

“啊？你醒了！你吓坏我了！”乔欢惊叫着捂起嘴巴，降低音量笑着说:“没事，我经常这样，省的我老是控制不住我的脑子，它总是一刻不停，想东想西，太乱了，让人分心。”

“如果是这样，不防找个本子，想起什么就写下什么，对了，你还写日记吗？”李安想要抬起手臂挠一挠发痒的耳朵，却怎样也抬不起来，有些气馁地望着乔欢，气若游丝。

“写，很多人看。”

“很多人看？”李安听了勉强一笑，不知感叹还是讽刺一句:“那他们可真够幸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