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比初三最后一次见面时要胖了许多，有点“中年发福”的迹象，好像是比其他人提前进入了职场人员的三十岁，不得已患上了啤酒肚和黑眼圈的“年龄”症状。他不再留有着书卷气的头发，而是修剪成只有几厘米的寸发，连鬓角都用刮胡刀刮得干干净净，可嘴唇还是十分红润，看起来像个抹上面粉的俄罗斯套娃。

因为整个人大了一号，穿衣风格也随之改变，从黑色的板筋儿变成了万花筒似的冰淇淋，甜腻的同时总是出其不意冻掉人的牙齿。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乔欢一时间因为巨大的记忆落差而无所适从。

更奇怪的是，李安竟然主动和他打招呼，说哈喽，好久不见。

那语气听起来就像路上偶遇的邻居，或者每天晚上光顾的夜市老板一样平淡却亲切，没有掺杂多余的私人情感，但却能让独自前行的人感到慰籍。

乔欢也只好笑着说:“对啊，好久不见。”

幸好赵荃及时插嘴，喊了一嗓子:“去厦门怎么样呢，各位！？”

乔欢一边庆幸赵荃的解救，一边留意沉默不语的郁思妻，可想而知她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很容易被人一眼看穿情绪的变化，就差白纸黑字写在脸上，教旁人去读了。

首先，梁爽并没有因为郁思妻的加入而表现出任何不适，那女孩一直面带笑容，还是像之前那样从不插话，也从不提意见，甚至有人直接点名道姓问她喝什么吃什么的时候，她也是笑着说“我和某某某一样就好了”之类的话，让人摸不透她心底的想法。

起初乔欢以为她只是腼腆，后头有次真心话大冒险，她输了，选了大冒险，人群起哄她去隔壁找一个心仪的男孩喝交杯酒，结果出人意料的，梁爽这样一个不动声色寡言少语的女生，没有拒绝也没有求饶，而是大大方方走出去，不出一会儿，真就领了个面容俊俏的男孩回来。

她先是挽上那男孩胳膊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拿过桌子上的两杯酒，递给他，声音依旧软绵绵的提醒着“可以喝交杯酒吗”，然后那男孩在门口一群兄弟的起哄下，无助又荣幸地咽了好几口唾沫，喉结一直上下咕咚咕咚的晃动着，看起来十分滑稽，脸面却肉眼可见的迅速升温，直到两人交叉双臂仰头喝完之后，那红色浪潮仍是高涨不退，像极了熟透的烂番茄。

赵荃那时候跟在她身后，将那男孩送了回去，直到酒席散去，我们才发现酒馆楼梯的转角处，男孩一直拎着书包站在那等她，等到两人面对面时，还没等那男孩开口说话，就见门口蹿进来一个黑影，推了两人一把，那男孩就好巧不巧亲到了梁爽的脸颊。

当时大家都纷纷回头想看她什么反应，想着如果她生气了，就上去揍那群小子一顿，结果梁爽又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模样，甚至脸都没红上一下，只是云淡风轻地掏出湿巾擦了擦，说了句“不好意思”，这一幕让乔欢不禁浑身发毛，嘟囔这个女孩是没有七情六欲吗，为什么像个假人似的，没有任何的脾气呢。

赵荃心有灵犀，也闷闷嘟囔了一声:“我靠，梁爽这姐们怎么越看越像妖精啊？”

“什么妖精啊？”乔欢推他一把，让他闭嘴。

结果赵荃仍愣是直言不讳地接了句:“感觉她没有心呐！”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郁思妻的心事，可等到篝火派对那晚过后，吃惊之余才恍然大悟，她嘴里那个无论被怎样欺负都没有反应，即不哭也不闹，甚至仍然是面带笑容，任人摆布的主人公，的的确确和记忆中这次人皮娃娃似的梁爽对应了起来，实在是教人害怕。

那天张子君一直紧紧攥着梁爽的手，说话的空隙也是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脸，好像黏在一起的胶皮糖。等上来咖啡蛋糕，也是不停地献殷勤，又是端起来又是切一半，递纸巾，递勺子。看得乔欢吃甜食的心情都没有，就更别提郁思妻的脸拉得有多长了。

李安倒好，一个从不吃甜食的人却一口一个奶油布丁吃得津津有味，吓得乔欢暗自神伤着感叹，原来彼此已经淡出对方的世界那么久了吗，虽然称不上形同陌路，但这种寒暄见面的方式，的确会让敏感的人身心俱疲。

更何况，乔欢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过分敏感的普通人。

那次聚会后发生了什么，乔欢一概记不清了，他依稀记得李安没骑那辆哑光黑的暗蛇纹山地车，他馋了那辆车好久，一直没敢问它的价钱，也渐渐释怀了想要拥有一辆的期待，就像人从泡影里消失那样，飘得远了，便记不清到底曾经是泡影的美让人分神，还是那里面的人让自己难忘。

而当下他的自行车是表姐当年的坐骑，骑得次数不多，颜色漂亮，结构也扎实，就算有点女孩子气，主要是骑得实在省力顺手，就算乔妈好几次提议说给他换一辆男孩子都在骑的山地车，乔欢也只是装着糊涂皱着眉头说:“我不要，我就喜欢我的小绿！”

那天他就这样推着他的小绿，频频回头看着等出租车的李安。

直到有人从路那头大喊一声:“欢儿，你回家要紧不？”

乔欢闻声睁大眼睛摆摆手问:“咋了，还有啥安排吗？”

“你要是时间够，要不送李安回去怎么样，这个点打不到车，我们几个又都没后座，女生即不方便也不安全的，嗯？”

乔欢听了忙回头打量远远站在路边的李安，发现李安也在望着他，连忙回过头不知怎么开口，幸好郁思妻和赵荃推着车走过来，问他一个人能行吗，要是不行他俩跟着一块去，乔欢盯着郁思妻的眼睛想了会儿，笑着摆摆手，转头对赵荃说:“没事，我一个人能行，倒是你小子，反正跟郁思妻就隔一条胡同，你得负责把人送到家哈！”

“害，这个没问题，护花使者嘛，一次都没失败过，天天送！”

郁思妻翻一白眼，照着他脑门就是一拳，赵荃嗨呀一声往后缩了下脖子，没打到，贱兮兮地转动脖子故意逗她，郁思妻舔一下嘴唇，欲言又止似的，幽幽地问:“你确定你一个人能行，你俩离得近吗？”

“不近，但也不远，我去过他家，路我是熟的。”乔欢点点头，自信地扬扬眉头，笑呵呵地催促他们走吧，说着提着车头一个回旋，转身向路灯下李安走去。

这家伙也奇怪，竟就这么远远盯着他一步一步超自己走来，却丝毫没有要靠过来的意思，甚至嘴角带笑一副讥讽表情，这让本就走得缓慢的乔欢瞬间警惕，怀疑自己到底是因为眼花，还是自卑的情感在暗暗作祟。

“我听说你学习成绩下滑了？”

骑车时候，乔欢一直在走神，不仅仅因为李安增加的重量让乔欢不停地回忆当年两人有说有笑的时光，也是偶尔因刹车而相撞的躯体而感到汗流浃背，他不禁骑得十分卖力，一是为了惯性，而是为了让风用力地带走李安喷在他背上的鼻息。

可没想到在他风驰电掣之际，听到李安没来由的一句责备，那语气听起来丝毫没变，和初中那个举手投足总像个管家婆的李安毫无二致，但他的确又变了，在乔欢结结巴巴闷闷嗯了声后。

李安便又不做声了，放在自行车车座下的手也换到了后座上，因此两个人仿佛隔上了一道墙，无论接下来的红绿灯再频繁无序，也没再轻易地触碰到对方。

等到了熟悉的十字路口，李安突然喊了声:“停下吧，我可以自己走回去了。”

乔欢猛地一刹车，扭头问:“你确定？”

李安仰着头点点头，起□□车，背起手立在那停了好久，突然开口问他:“你是不是再不想见到我了？”

“我？”乔欢故意憨笑着挠挠头，摆手说怎么可能，都是一个城市的好同学，以后绝对还会再见面的。

“嗯，可能吧。”李安点点头，张张嘴，却又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巷子里走，不忘回头叮嘱他:“注意安全，你家路口那没有灯，转弯的时候记得鸣笛。”

乔欢踩着脚撑，借着月光用力地点点头，一直目送他转过小巷，才奋力往前一蹬，回头往来时的大路走去。

第二天，郁思妻八卦的蹿到他面前，暗戳戳地问东问西，希望他透露点两人的互动，听乔欢云淡风轻地解释，突然眯起眼睛，笑容猥琐地勾着乔欢的肩膀问:“真就这么清汤寡水？我不信！你们一定说了点别的！”

“这有什么好不信的，我俩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你不知道他之前不吃甜的，也不喜欢花花绿绿的衣服，头发也没这么短，反而现在呢，活脱脱变了个人一样，可我们俩不过才一个学期没见面啊，怎么回事啊，你说，人为什么就不能变得慢一点，能给回忆里的人留足缓冲期呢？”

“切，既然都成回忆了，人家还干嘛要管你的心情。”郁思妻看问不出什么八卦，无趣地瘫在书堆上，有些遗憾地说:“早知道我就跟你一起去了，反正我不怕你爸，我说我留宿，他应该也不会把我轰出去。”

“你可拉倒吧，没看到昨天我妈看你的眼神？”

“啊，什么眼神啊，我觉得你妈妈很喜欢我啊！”

“呸，就是那种眼神。”乔欢推她一下胳膊肘，害她失去重点，下巴磕在了桌沿上，委屈巴巴地嘟囔一句:“什么啊！什么眼神啊！？”

“就像是看未来儿媳妇的眼神，我觉得我妈可能嫌弃你屁股不都大，生不出大胖孙子！”

说完就见郁思妻拿着地理课本满屋子追着乔欢打，直到赵荃灰头土脸从楼梯口探出头，举着一沓白乎乎的作业本朝乔欢大喊一声:“快快快，去隔壁三楼，去三楼，哎呀，你俩别闹了，李安让人给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