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住院不到三天便教家里人领回去了，当时乔欢还没从语文老师的催眠曲里醒过来，就被乔爸一巴掌从梦中扇醒，招招手让他跟到办公室里来。

办公室在连接两栋教学楼之间的走廊处单独设立，除了第一层留有正门，其余五层前后各有三间办公室，与学生教室等面积，分别按照首字母设置好学科分类，其中夹在最中间的，就是高中部留给那整个楼层班主任的休息室，以及教导主任等领导干部喝茶开会用的地方。

有些闲置教室，被改造成乒乓球厅，书画室，有几个放杂物的，常年累月不开放，经常被几个胆小的年轻女老师吐槽，说总在那窗户缝里看到黑影。后头传得疯了，说里面吊死过学生，还说有人在里面殉情自焚，要么就是说有考生失利，从那窗户口直接跳了下去。总之越传越邪乎，连每年新来的高一新兵们都不敢在杂物间门帘处逗留，一个个都怕死怕得要命。

乔爸办公室里，一共九张双位并排的大课桌，对成四方的长条，依次坐落在靠窗的东西两头，乔爸单独两张大课桌，藏在黑板前的东南处，长期照不到阳光，眼见着一个学期过去，乔爸的脸都被捂白了。

那天来学校找乔欢的是李安家里的长工，怕是呆了快要半辈子的老阿姨，家人天涯海角四散多年没有音讯，一直不愿嫁人，李家人也不好意思催，便磨蹭着一用用到了现在，彼此也再无法分割。

当年的李家人慢慢地，都长成了她眼中的孩子，一刻不停地需要喂养和抚慰，就连李安的奶奶，也总因为有时她出去买菜时间太久而坐在轮椅上嘟囔:“这个偷懒的家伙，怎么又去了这么久呢。”

她见乔欢进来，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身，欠着腰，两手锁成十字拘在裙口处，笑容可掬，眼角的皱纹都透着一股令人身陷暖阳无法抗拒的慈祥，看得出来她的得体和周到，并非一时一日就能训练而出的，必须得经过物是人非的磨练，经过岁月的沉淀，才能真正空出躯壳，盛放别人的欢喜和忧伤。

“你好，孩子，真是好久不见呐。”

乔欢赶上前握住她温热的手，笑着问:“怎么了，阿姨，有事找我吗？”

“不好意思，的确是我的私心，想要尽快找到你，所以就冒冒失失跑到学校来，打扰你上课。”

“哎呀，不会不会，现在正是课间呢，您来了很久吗？”

“没有没有，看我这杯茶都没刚泡开呢。”她说着，看看乔爸，有些迷瞪似的愣了下神，忽而又觉得失礼，连忙拽过他的手，说:“我来是想告诉你，安安他今天出院了，就在刚刚。不过呢，回家的过程不是很愉快，可能这孩子又和他爸爸吵架了，总之回来之后两个人都铁青的脸，轮椅也给摔下楼梯了，医生给的药也打翻了，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让人管。直到现在我们都敲不开门，那房子太老了，老得都找不全钥匙，到最后实在没办法，他说他只想见你，所以……”

那老人双目失神地握紧乔欢的手，悲悯诚恳地祈求他:“真的拜托你了，孩子。”

“那现在……现在就走吗？”乔欢点点头，歪头看向乔爸，毕竟这也是他的班主任，只瞧着乔爸有些似笑非笑地朝他撇撇嘴，从桌洞里掏出一叠请假条，抬头盯着乔欢的脸，无奈的摇摇头。

好像在说“你小子以后别再偷我的请假条，模仿我签名了”，继而低头龙飞凤舞几个字，撕下来递给他，抱歉地拍拍老人的肩膀，安慰道:“别太难过，老人家，乔欢这孩子一定有办法的，万事都不要着急，慢慢来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

李安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说这话是因为乔欢发现，他是被忽悠来的，因为李安根本没说过“只想见乔欢”之类的话，是其他人为了缓和这家伙的倔脾气，请他来当传话筒和挡箭牌的。

亏他还一路上大义凛然，洋洋得意，暗叹自己在某人心里不同寻常呢。

结果当众一句“你来做什么”直接打脸，让兴致勃勃的乔欢瞬间落地，清醒地仿佛寒冬腊月被浇了一身的冰水，冻得估计前世的记忆都能一瞬唤醒。

“你小子到底要闹哪样！别任性了，快把门打开，大家都正担心你呢！”

“……”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有本事推轮椅，你没本事开门吗！？”这台词讲起来好顺口，顺口到乔欢差点没想起这是雪姨。

“……”

“你再这样不吭声，我可就撞门了哈，你最好躲得远远，小心一门板砸晕你脑壳！”

说着乔欢把耳朵贴近门板，想听清楚李安这混蛋到底躲在里面做什么，谁知刚贴上耳朵，门里那人就朝着门板硬生生丢过来一东西，砸的乔欢登时头晕眼花，耳鸣像警报似的，吵得他难以集中注意力。

“你走吧，和他们一样，都别来烦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乔欢听了，嗯了声，倚着门板坐下，抱住双膝盖，像只错过南瓜车的小猎犬似的，垂头丧气地等待着下一位公主的到来。

可不多会儿，乔欢听到李安的声音，他问:“还有人吗？”

乔欢连忙朝走廊上簇拥的人头摆摆手，面目狰狞地用手语做着交流，赶他们快走，那群佣人点头如捣笋，张着嘴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还不忘回头看向他，观望一眼当下局势。

半晌，有人听到门闸松开的声音，继而是蹑手蹑脚踩踏地板时发出的吱嘎声，以及两人交头接耳的悄悄话，随后相视着点点头，仿佛完成人生大事似的送了口气，便又回到各自岗位，开始了一天的清扫工程。

……

“你还记得这个吗？”

李安突然指着书架上的白皮书，扭头问坐在板凳上摇摇晃晃的乔欢。

“喔，怎么不记得，是我的错题集吗？”

他说着，从板凳上一跃而起，赶在李安前头从书架上把它们一一取下来，像翻阅旧相册那样饱含新奇和怀恋的心情，沉醉地抚摸着书皮上早已泛白的字迹，笑说当初应该用碳素笔多描几遍，省的掉色那么快。

之后他翻开笔记本，发现之前那些撕碎的边边角角早已被李安用502一页一页粘了起来，虽然有些还是皱巴得不成样子，但足见李安想要它完整的信念有多强大，乔欢见状猛地咧开嘴，嘲笑他说:“你是不是有强迫症啊，见不得残缺的东西。”

“感情这种东西，难道不都是完完整整的才最珍贵吗？”

乔欢听了抬头望向李安，那眼神太过坚定以至于吓退了口无遮拦的乔欢，他再无法张开嘴说些丑陋无趣的玩笑活跃气氛，而是瞠目结舌，毫无招架之力地快速合上手里的书，像丢弃烫手的山药般扔在桌面上，手掌蜷缩着，像燃烧的木槿花扑簌簌地掉落着灰烬，他只好带着哭腔转过身，不停地擦拭手心，最后直直插在裤兜里，想要立刻逃出去。

“你没看完呢，就丢了。”

“害，没什么好看的，都是我写的，我怎么会不记得。”乔欢背对着李安，装模作样的摆摆手。

“那你记得什么，讲给我听听。”李安说话的语调就像一汪死掉的潭水，像是开诚布公告诉旁人他的话句句是陷阱那样，没有遮拦，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就只是站在前方，用高傲的姿态诱惑你不顾一切地跳进去，躺在满是玻璃碎片和尖锐木桩的陷阱里挣扎。与此同时，他还会像看一只蝗虫和蚯蚓那样，面无表情地审视你，丝毫没有同情不说，他甚至都只把你当作他优化陷阱过程中的一只没有模样的小白鼠。

“这有什么好讲的，书在你那里，你随时可以翻出来看。”

“唔，我倒是经常翻出来看，只怕你离开太久了，早就不记得这里面有过什么了，不如让我来念念吧。”李安说着跳到桌面上坐稳，晃动着两条长腿，随便翻起一页，毫无感情地读着:

“再多一秒，让黄金刺开木头使女的大裂缝

让上帝从中拔出萝卜和猫的干吼，

让他下地狱，带着粉铃铛，和没有知觉的春酿酒

去往更底下的山坡，种下死人，来年收获白色的斧头

伐木伐木，伐木为了青草地，辛苦播种的农人呀

踩着新鲜的死人

再次播种树苗和温热的酒盅

在遍布荒野的时刻昂起头，亲吻影子里的上帝”

他见乔欢没有吭声，像故意似的哗啦啦又翻了一页，轻笑着念起来:

“这两个椭圆，就像噩梦，像锁链

像两颗长在面包上的ru头，嘶一声便噼里啪啦地燃烧

它烧得越热烈我便越止不住的颤抖

想那是车站的时钟，用十二种人生，交换十二种不同的等待

而现在，到我了，神父举着镰刀

我只祈祷那该死的椭圆最终能转到8

滴滴答答，该死的，快转到8

我要将它狠狠地掰碎，碎成两个椭圆，像噩梦，也像锁链

咬住我爱的那颗ru头，我要和它成婚”

“好了，别念了，怪没意思的。”乔欢生气了，李安听得出来。

但他就是这样，喜欢挑逗和戏耍别人，李安只装作没听见，继续念，结果被转过身的乔欢一把夺过去，像撕扯生牛肉的豺狼般，恨恨地将那本就残缺不整的笔记再度撕碎。他不仅用手撕扯，还要用牙，用唾液去玷污它，他就像见不得丑事的部落头领，在责罚偷看禁书的男孩那样，极尽疯狂地将那本可怜的小册子，撕成了不成型的纸屑。

李安盯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臂，和因为极度愤怒而红透的脖颈、眼睛，有些无奈地抱紧手臂，闷声不语，俯身去捡那些碎片。

乔欢见状，更是不可遏制地吼他起来，边放声吼着，边不停地用脚去碾，用脚去踩，即便是踩到李安的手，踢到李安的眼睛，他仍是不放弃地想要竭尽全力毁掉这东西，以至于最后李安拿起角落里的扫帚，像和尚清扫落叶那样，平静而有序地将那些失去生命的东西，还给他们自己。

“这是你送我的。”

他盯着那些碎纸屑，不知道在感叹什么。

乔欢坐在凳子上，皱巴巴地靠在书柜角落，一声不吭，却又被李安发现他不过是在偷偷抹眼泪，估计是嘴里都是那些回甘，齁得他说不出话。

“好了，你发完脾气了吗？”

“这是我在发脾气吗！？”乔欢含糊不清地呜咽着，不忘反咬他一口:“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你就像个疯子。”李安倚在床头，冷漠地打断他。

“明明是你，先是你，为什么什么都是你，而我只能跟在你身后，像狗一样，被你甩来甩去！”乔欢实在太难受了，那憋在心里不知道何时何地就会溢出来的委屈，终于逼迫他去迎面质问。

“别说这些，我又没逼你做什么。”李安说话语气突然像石头，硬邦邦的没有温度，还非要落井下石，想要砸碎乔欢的脑浆。

“你就是故意的。”

李安一直盯着乔欢的眼睛，想那里头终于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为人知的阴霾了，却也是晴空万里处毫不招摇的一小寸黑点，可就那么一丁点的黑，却能招惹出这样一场滂沱大雨来。果然小孩子，李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想是小孩子好简单，笑是笑，哭是哭，快乐是快乐，难过也是难过，简简单单的，即表达明确让人明了，又能哭能笑，转眼什么全然都不记得。

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