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无奈，然手边只有一条绷带，根本派不上任何的用场。

运气也不知该说是好还是不好，他自缢的地方，说得难听一些，阴僻成那样，白日路过都该担心会不会撞见有鬼在飘，断不会有人。

可好死不死，在这种时候，却让他碰上了一个闲着吃饱了撑着的人。

那人许是觉得这种地方无人踏足，充溢的是最原始和纯净的自然的灵气，便思量着来此处修身悟道，脱离人世苦海。故而当他看见在悬吊自缢在树上的夜影时，便深觉是老天感受到了他的心诚，一来就让他碰上了这么一个攒功德的好机会。

——他给夜影修了一口十分豪华且结实的棺材！

在下葬时，那人做足了仪式，该有的全都有，甚至还请来了高僧诵经做法，祷他安息，渡他往生。

夜影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嗡嗡哞哞的声音，狠狠下脚踹了一下棺材板子。

——半点回应都没有。

直到那些颤耳朵的声音渐渐消失，夜影方才放弃了挣扎，直挺挺地累躺了。

……老子倒是想往生，给我机会吗？断了他人的往生之路，还修身悟道？诵经做法的也是，还高僧呢，魂渡没渡过去，心里头都没点数吗？

夜影暗骂，狗屁不通。

而经过这一遭后，足以让夜影再也不敢随处寻死了。

他在棺材里足足挣扎了将近一个月……

算不清自己死了多少回，血流了有多少，指甲盖换了几层新……他只知道，在他刨开土，爬出来的那一刻，他已经没有丁点力气骂人了……

最强烈的感觉，便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令他自己都难以忍受的作呕的臭味，身上淋漓的汗水不知叠了多少层，已然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泥垢，他瘫在自己的墓碑前，看着那个挨千刀的落款，发了狠一般，将那人的名字死死刻在了心底。

然而天不遂人愿，直到存安城建起来之前，因为魔物的袭击和一些猝不及防的意外，他又被装了好多次棺材。

立碑不立碑、留名的不留名的都有，而装他的这些人当中，也不乏有些是真的心地善良，不忍他曝尸荒野，才弄了个简陋的棺材，让他好走。

而每每夜影从土里爬出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天穹，就是墓碑，墓碑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导致他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随便看见一个孤坟，都像极了自己的。

数百年间，他尝遍了各种死法，死得出其不意，层出不穷……

他已经快要放弃一死了之的执念了。

原因无他，只是不想醒来后再被活活闷死罢了……

而自打夜影第一次被人正儿八经封棺入土之后，他便逐渐发现了一件玄幻而又诡异的事情——似乎所有的不测，都会发生在入夜之后。

他留了心。

这并不是说白日不会遭遇危险，而是对比之下，他半夜出行，连在鸟都不拉屎的不毛之地小睡，都能把硬实得不能再硬实的黄土地睡到塌坑，再被塌了的碎土细石活活埋了。

而这种玄幻的诡事，多来几次，也逼得夜影不得不重视起来——

以至于后来他仔细想想，才发现，继第一次之后，自己每次被人装进棺材里“入土为安”这种事，似乎也都是发生在夜里？

夜影敏锐，发现异常后，便第一时间开始寻找其中缘由，很快，他便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源所在，同时，也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回想自己当初怎么会认为古籍上的禁术对自己的计划有所帮助？自古便无长生不死之人，而书写古籍的，必然也都是那些惜命的活人，至阴至毒的必死之法？

——何其可笑。

至阴至毒是没错了，年月一久，夜影便更加确信，此蛊吸食他人气运，然这些吸来的气运却也不能为控蛊者自己所用，堪称得上是损人不利己，害人于无形。

可古籍上的古语结合译文，明白说了所取之物乃是“性命”而非“气运”。

夜影忽然想到了一个叫人愤极无奈、却极有可能的事情——

译文注错了。

除了这一点，他再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思及此，他心头顿塞，幽怨交集，生生闷了一个多时辰的窝囊气。

可又有什么办法？

从荷包里取出了那段随身携带了许久的黑不溜秋的绷带，盯着看了许久，最后，被他揉成一团，直接扔了。

然而没过多久，当夜影平复心情，静下心来想了一下，便觉得此举不但不妥，且还吃亏——

好歹费了那么久的心思，就这么扔了，委实觉得可惜。万一被人拾到，发现了其中关窍，再拿来行些不轨的恶事……

看着面前被他拾回来的绷带，夜影陷入了沉思。

……换一种思路来想，若是有朝一日，气运被吸尽，是不是就代表着，自己可以解脱了。

……可万一气运殆尽的尽头，不是长眠，而是这炼狱人间的无尽之苦，又该何如？

——他给自己上了一个保险。

他更名夜影，将名字写在纸上，埋下一蛊，几道折叠，含入口中，吞了下去。

……名字里所含的，是解法。

夜影聪颖，纵是古籍所书，封禁之蛊，也并非无法可解。

若是有朝一日，气运耗尽，却仍不得解脱，空剩无尽痛苦……到那时，再慢慢化解，将原本的气运一点一点，从绷带之中收回便是。

自此，他便不再以真面目示人了。

……不示真容，不付真心。

思及此，夜影却是凉讽一笑。

……他连少宁都下得了手，自己真的，还有心吗？

……

……

胸中似有暖血在沸，包裹着不安和忐忑，鼓动不停。

冰冷的指尖拂过眼角的绯|红，墨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声音清浅，带着淡淡的凉意，顺入耳中。

“……影哥哥，余毒，还未消吗？怎么……还是这么红……？”

不知为何，这听起来本该让人觉得寒凉的声音，一路撞进心间，却让原本发烫的血液更加沸腾不安，叫他不知所措了。

……夜影有些茫然。

药铺里间，是有一面镜子的，一起床，转首便能望见。

可他明明记得，眼角的余红，已经消了。

莫不是冥灵花放得太久，效用减半，又复发了吗……？

夜影心跳极快，长睫微动，低声：“……许是，又复发了，我记得……醒来时……是……没有的。”

“既是这样……许是花在你那放得太久，效果变差了。”墨情亦是低声，声线微哑，乱人心弦。

声音逼得太近，夜影闭着眼不敢动，殊不知，眼角的绯|红却在这一来一去间，晕染得更红、更深……

“阿青……你，若是无事，我……我有些冷，能先……让开吗？让我把衣服先穿……”

“稍等……”

夜影话音未落，便被墨情轻声打断了，他本能地睁了眼，却猝不及防地一下子撞进了那双漆黑如夜的瞳眸之中。

夜影方想开口，然而先他一步的，却还是墨情的话语。

“难得，今夜良辰，月色皎好。”不知何时，迷阵被撤去大半，月光倾洒而下，流水在近处，轻声潺潺。

纵是他已将这幅容颜铭心刻骨，千遍万遍，也不及此刻，他心念之人主动卸下心防，坦诚相待于他。

“影哥哥，真的，好久不见了……”

圆月如盘，光华皎洁，落入那双半阖的眼眸中，氤氲漾动，分外醉人。

微凉的指尖轻轻带起了他的下巴，温凉的柔软在下一刻便覆了上来——

半阖着的双眼倏然睁大了。

原本因为忽亮的月光而微眯起来的双眼，在恍然睁开的那一刻，竟是直接对上了那轮明晃的银月，光线更加刺目，可夜影却在这一刹那，仿佛将这些不适，统统忘却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类似的画面。

见的最多的，便是爹娘宠溺地亲吻自己孩儿的画面；再之，便是话本中阅到的，互生情愫的男女，或拥抱、或亲吻，山盟海誓，惺惺相惜。

……可现在……这，算是……在亲……？

……若是的话，这又……意味着什么？

皎洁的银月倒映在那双怔然的瞳眸中，微微荡漾。

……不是亲子，更非相互爱慕的恋人，那、他们之间，是什么？

光影间的一瞬，让繁乱如麻的思绪在夜影的心间脑海结成了愁。

似有一股奇异的气息，从墨情的口中缓缓渡来……夜影闭上了眼，眼角似有滴泪落下，一瞬晶莹，悄无声息。

……是竹叶的清香。

这便是他……魔气的味道吗？

“你哭了？”冰凉的指尖摩挲在他的唇畔，墨情薄唇轻启，眸中尽是温柔。

“会难受吗？”

放空的思绪回拢，夜影回了神，深吸着换出几口气，睁开了眼。

他望着墨情，就这么看了一会儿，须臾，夜影垂眸低声：“……不是……”

墨情听出了话中它意，温浅一笑：“嗯？”

夜影抿紧了唇，没了绷带，脸上的表情便毫无保留，尽收眼底。

“阿青……”夜影低声，愁上眉梢。

“是。”墨情带笑，温淡柔情。

“你为何……吻我……”

墨情看着他。

他心知，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动声色地将越发危险的动作和神情慢慢收拢，墨情扬手一挥，将犹剩一半的迷阵全部撤去。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夜影的眼角眉梢，轻声道：“嗯，不红了。”

墨情看着夜影微红的眼角因为自己方才的一番僭越而晕染得越发醉人，面不改色地扯着那弥天大谎：“你余毒未消，我的魔气有解毒之效，直接渡，效果最好。”

闻言，夜影愣了片晌，默默松下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千愁万绪顷刻化解，叫夜影顿感轻快，他叹出一口气，慢慢抬手，准备将滑落一侧的中衣穿好。

“手不方便，我来吧。”墨情伸手探去，接替夜影的手，将他身上的衣服小心地拉上、穿好，最后，帮他系好衣带。

“谢谢……”夜影垂眸，低声道谢。

墨情长发，披直如瀑，闻言，淡淡一笑：“该我道谢才是，怎么过来了？”

夜影一愣，他一时着急便赶过来了，竟忘记留心替花闲他们想一个合适的借口。

墨情并不为难，回身坐在了夜影身侧，仰头轻声：“是花闲吧。”

夜影张了张嘴，只字未吐，想了想，又把嘴闭上了。

……还是什么都不说更稳妥一些。

然而墨情这一坐，夜影便忽然发现，方才他从背后抱着自己时，似乎不是这个高度……？

方才是错觉？还是……又长回来了？

因为饮了他的血吗？

……他的血……

血……

夜影一怔，蓦地摆头看向墨情，眼底略有担忧，将他整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影哥哥怎么了，为何这么看我？”

夜影微愣：“啊……不是，我是说，阿青，你……没事吗，会不会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墨情歪头看他：“嗯，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