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收了收目光，略有不安：“就是……比如恶心、想吐、嗜睡……之类的。”

墨情：“？”

夜影不大敢看他。

少宁所说并不假，整个栾洲的魔物，低到杂品，高到大凶，可以说，有不少魔物都受过他的荼毒。

……他是知道的，知道自己可能会对墨情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的本意，原就是想让墨情在失控的状态下食他血肉，然后消停入睡，便能安稳渡过今夜的折磨。

“阿青……？”一旁无声应答，叫夜影还以为莫不是到现在才起了效果？

“影哥哥多虑了。你解了我的腹喉饥渴、燃眉之急，我怎还会有嫌弃的道理？……倒是你，伤势未愈，便跑过来在我手上又添新伤。”

夜影微愣，摆手答：“我没事的，你非双生，这伤过后便能好，不打紧，你没事就行……”

夜影低眸：“况且，你助我多次，就算你是，我也不能扔着你不管……”

墨情一笑：“影哥哥这话危险，若我真是双生，影哥哥今晚可是想死在我手上吗？”

中衣略宽大，露在宽袖外的指尖悄然收紧，夜影轻笑：“若真是，那也没什么不好，死在你手上，是我愿意。”

墨情眉梢微扬。

片晌后，夜影忽觉肩膀一沉，别头看去，只见身旁的墨情不知何时，竟歪头轻枕在了他的肩上，一时静默得，就好似一幅画。

夜影心想：若这真是一幅画，也该是这世上最名贵的画了。

“若我是双生。”墨情枕在肩头，忽然道，“若我是双生，我下口之处，便不会是方才的地方了……”

夜影心下微沉，就好像是方离开不久的、胸腔里那阵不能自己的忐忑的余韵，似有所感，又自己掉头寻了回来。

“况且，若你不在，独我一人，何其无趣呢。”

夜影微愣，旋即失笑：“原来青刑活着的乐趣，竟在酒馆的魇月身上，若是让馆主知道了，也不知他是该欢喜还是该焦心呢。”

墨情勾了嘴角，明知故问：“此话怎讲？”

夜影全然不觉，耐心同他解释：“欢喜该是因为，魔物青刑也有了软肋；焦心定是因为，若是这种话传了出去，酒馆的声名地位在百姓们的心中，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在夜影看不到的地方，是墨情无声微漾的笑。

……可不就是软肋吗。

“我竟不知，酒馆馆主，竟是一个在意声名地位之人吗？”墨情话锋一转，懒言调侃。

夜影侧头看他，慢答：“倒也不是，只是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数百年来，酒馆和百姓之间的关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酒馆保护百姓，百姓对酒馆自然就敬重，平日里也会送些吃穿用度给我们，毕竟猎魔人也是人，也要果腹吃水，要过日子的。”

“而若是百姓对酒馆失了信任，最后遭殃的还是人类。所以馆主维护的，说到底不过是大局罢了，因而我们所说声名地位，也该在他的重视范围之内，这很正常。”

“你很敬重他？”

“敬重……倒也没到那种程度。”夜影微笑，“但尊敬，敬佩、或是钦佩，是一直都有的。”

“他于我，算是有知遇之恩吧。”

墨情挑眉，轻长地哼了一声。

“我记得在存安城时，我便问过你，你说你未曾和馆主交过手，那，可有打过照面？”

听不出话里的情绪，墨情答：“不曾。”

“……”这样啊。

二人一时无话，便就这么默声坐着，似乎也不觉得奇怪或尴尬，和刚认识的时候相比起来，现在的夜影已经很适应了。

他甚至觉得此刻的安静竟莫名的令人安心。

夜影将头轻轻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阿青，要回去吗？”

枕在他肩膀上的头动了动：“都行，影哥哥急着回去吗？”

夜影一笑：“倒也不急。”只是手臂有些泛麻了。

但他却不提半句，只道墨情应该是累极了，便是借他多枕一会也无妨……

“那便再待一会？”墨情低声。

夜影微笑：“都行，随你。”

“嗯……”墨情轻声，问他，“腹上的伤口还好吗？”

夜影张了张嘴，脑海中一瞬光影一闪而过，他顿了一瞬，才嗯了一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可否……让我看看？”

夜影微怔，默了半晌，竟一时不知该允不该允，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都是男子，又何来该不该一说？……

可是当夜影真正将薄衣敞开的时候，却开始后悔了。

墨情坐在身侧，枕着的脑袋微微抬起，一手撑地，侧头稍稍往下看去，目光便自上而下，落在了那块菱形的烙疤之上。

鬼使神差地，竟伸手探了过去。

冰凉的指尖触在那面目全非的方寸之处，墨情眉头微皱，不由轻声：“……疼吗？”

夜影脸颊发烫，摇头：“冥灵花……效果很好，伤口虽还未愈，但早已经不疼了。”

墨情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但也罢了，方才的问题，夜影并非是有意避答。而既然过去在他的心里都已经不那么重要，那他何必又要刻意去提。与之相较，还不如专于当下，感受现在。

“不疼就好。”

当望见那满身遍布的伤痕之时，夜影不知，咫尺之遥间，墨情的身上，有一处地方正隐隐作痛着，疼得叫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夜影眨了眨眼：“……阿青？”

墨情抬眸：“嗯？”

夜影探手过去，点在了墨情的唇边，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事一般微微睁大双眼。

墨情歪着脑袋，动作慵懒，半枕在自己撑直了手臂的那侧肩膀之上，此刻却被夜影突如而来的动作弄得一怔，目光如生了根一般，钉在了他探过来的手臂上。

拇指在他唇角轻轻擦拭了两下，似是觉得不够，便用手指攥着衣袖，掌根隔着衣料，轻轻贴了上去。

短暂一瞬的怔然后，墨情便明白过来，一动不动，就着这慵懒的姿势，歪着脑袋，乖极了一般，半眯着的眼中逐渐含了笑，就这么让夜影一下一下地擦拭。

许是干净了，夜影松开捏着的袖口，放下手去。

然而下一刻，手却被抓住了。

夜影一愣：“嗯？”

墨情牵着他的手放到眼底仔细看了看，而后，将他的指尖轻轻含进了嘴里。

夜影一怔，大惊失色，条件反射地一挣，将手抽了回来。

“你……你做什么？”

墨情无辜，歪着脑袋，似有疲惫，又将头枕回到了夜影的肩上。

而现下这一靠，夜影已然不能像方才那般坦然，一时间竟是又开始忐忑不安了起来。

只听耳旁传来一声低语：“……抱歉，味道，很香。”

夜影微微睁大了眼。

……味道，香？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墨情这话的意思。

方才，他从他嘴边拭去的，是血迹。

夜影低头，埋向了另一侧，脸颊有些发烫。

……早知道就不去招惹他了……

“衣……袖子脏了，回头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墨情不动声色，抬了抬眸，却很遗憾地只能看见心上人的一握黑发。

他淡笑着问：“你怎知这衣服是我的？”

夜影低声：“上次，在客栈，去你房里吃东西时看见的，跟这件……差不多。”

墨情含笑：“这样啊。”

夜影：“嗯。”

“无妨，影哥哥先穿着吧，不用着急还，你的衣服，不出意外应该过几日就能做好，等到时再说吧。”

闻言，夜影微愣，回过头：“……你何时量的尺寸？”

墨情：“不曾量过。”只是从前抱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他道：“目视就行。”

夜影自是不知其中原由，轻叹：“哈啊……”虽然衣服略显宽大，但衣料柔软贴身，即便不大合身，却也很是舒适。

“……我们，莫不是准备在这坐上一整晚吗？”

墨情嘴角微抬，知道他终是不自在了，配合他道：“确实，那便回去吧，我也有点饿了。”

夜影：“……？”

“影哥哥放心，我好了，不会再咬你了。”墨情抬起枕在夜影肩上的头，轻浅一笑，“我想吃桂花糕了。”

……

酆都城。

和夜影来时的几个时辰前相比，此刻的街道，空无一影，安静得只剩下偶过的风声。

故而一进城，夜影便是一愣，莫不是这里的魔物也需要睡觉吗？

“宵禁。”

“嗯？”二人并肩慢行，忽闻身旁冒出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夜影一时没反应过来。

“酆都城中无白日，即便碰上有的那段时日，白日持续的时间，也最多只有两个时辰。”墨情道。

“我不喜吵闹，便定了宵禁，时辰一到，他们便都收心打烊，各回各家去了，回到家，他们爱做什么便做什么，不扰清静就行，待宵禁结束，这里才会再慢慢热闹起来。”

夜影心中惊异，酆都城中大凶泛滥，如此这般，那些恨不能时刻都浸在玩乐中的大凶，真能受得了吗？

夜影哭笑不得：“可，大凶嗜好玩乐，他们……”

“憋着。”

“……”

夜影好奇：“他们不反抗吗？”

墨情嗯了一声：“他们打不过我。”

夜影：“……”

跟着墨情一路左弯右拐，大概走了有半条长街的路，最后穿过一片不大的石林，夜影抬眼，远远望见前方一座大殿，匾是石匾，上面，却无字？

夜影：“这是……？”

“我的住处。”

夜影跟着他走近：“为何匾上无字？”

墨情不同以往，今夜一身玄色，不以为然：“殿中就我一人，便没了赋字的兴趣，懒得，就一直空着了。”

“阿青莫不是不擅起名？”

墨情一笑：“算是吧。”

“可我记得你同我提过，你爱慕之人的学识甚是渊博，为何不请她来帮你？且这样一来，你们也能有机会相处。如此，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墨情挑眉，看他。

夜影被看得心里没来由地发了慌：“……可是我方才的话，冒犯了吗？”

墨情收了目光，淡道：“不是，只是觉得，影哥哥在他人的情感上，似乎看得比自己的要来得更清楚明白一些。”

墨情推开殿门，在一阵低低的隆响声中，夜影并未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只道这是在谈论各自的情感之事，也毫不介意，主动承认：“其实，我没有这方面的经历，只是早年时看过一些相关的话本，方才也只是套着里面的情节胡乱说的罢了，你听听便罢，可千万别当真了。”

墨情但笑不语。

……明明说得挺在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