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墨情愠恼，一时竟道不出半句反驳之言。

“……罢了，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了。”

言语间，夜影便发现墨情的呼吸有异，像是又开始急促了起来，一呼一吸间，喉咙间的异物感便凸显得更加清楚明晰起来。

夜影知道他清醒的时间许是不多了，抱着他的单臂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将他在自己怀里搂得更紧了。

墨情被他勒得胸口发闷，却也舍不得让夜影放松，忍不住呛笑一声：“影哥哥搂我搂得紧，是怕我丢了吗？”

夜影一笑，直言：“是啊，怕你丢了，想再找你就难了。”

墨情低|喘，咽了咽发干的喉咙，低声：“就算不这么做，我明天也能好……”

夜影轻声答：“可若是做了，说不定今晚就能好呢……”

墨情摇头：“……我怕，我尝了血腥，会一发不可收拾……”

夜影轻轻拍着他的臂膀，温声安慰：“你忘了，我不会死的。”

闻言，墨情头垂得更低了，喘|息越发急促，额头隐隐开始发了烫，歪倚在夜影的臂膀上，胸口起伏不断。

不再耽搁了，夜影开口，轻声问询：“想要什么地方，脖子？还是手臂就可以……？”

墨情闭上眼，眼皮轻颤：“……脖子……”

夜影一笑：“好。”

他抱着身高缩水了一截的墨情，挪步靠在了一棵树上，却仍不肯放开他，就着环搂着墨情的姿势，就要探手去够自己腰间的衣带。

浑然不知自己的动作过了火，墨情咬着嘴唇，终是按捺不住了，低声提醒：“……影哥哥，不必这么警戒，我不会逃跑，况且……现下的状况，就算你想推开我，只怕也难了……”

话音未落，怀里的人蓦地转了身，将夜影扑按在了树上。

动作发了狠，夜影后背磕撞在树上，撞得生疼。

一双猩红的眼眸泛着血色的光芒，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阿青？”

墨情低下头，哑声：“影哥哥可是怕了？”

夜影听见声音，瞬间松叹一口气，轻声：“倒不是，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在。”

腰间的衣带传来轻微的拉扯，上衣渐宽，寒意顺着衣料的缝隙投机取巧地钻了进去，肩头蓦地一凉，紧接着，一股炽热的温度便覆在了其上。

“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墨情哑着声音，似是身高差得有些多了，夜影隐约觉得，墨情此刻似乎是踮着脚尖，来够他的肩头。

心下油然生出了一股没来由的爱怜，夜影轻声笑叹，悄然弯下了膝头：“你若是在，我会安心。”

墨情缓缓张嘴，思衬了片刻，强忍着冲动，嘶哑道：“……我会努力。”

……我会努力，让你安心。

夜影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颈间传来猛然的钝痛，一道道细腻的温流，顺着颈部的线条，缓缓流下。

没有想象中的啃食，似乎，就只是在取他的血，去解那燃眉之急。

冷风不时顺着松开的衣摆偷灌进来，夜影觉得冷，可心里，却是阵阵莫名的暖融。

为了配合他，夜影将头默默侧向了另一边，与此同时，动作很轻地，将手轻放在了墨情的脑后，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着。

仿佛在说：你多喝些，无妨的……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夜影维持着半蹲的站姿，可即便身后倚着树，显然也快有些撑不住了，膝盖抖了抖，整个人突然向下滑了一截。

墨情显然也意识到了，他换了个手势，隔着单薄的衣服，避开他右肩的伤处，双手环过夜影的腋下，将人箍在了自己的双臂之中。

许是贪恋，又或许真的是饿了许久不得抒解，颈部的每一寸皮肤竟都能隐隐感觉到那半咬合着的牙齿在微微地发颤。

……像是隐忍，又像是不忍。

夜影微笑，摸着墨情的头，轻轻叹出一口气，在嘴边化作一团浅白色的暖雾。

看来，是真的饿坏了啊……

直到颈侧的力道慢慢开始松开，似是为了止血，墨情不再用牙齿撬开他的皮肤，而是转而用柔软发烫的双唇覆住了伤口，将不断溢出的血一点不剩，动作轻柔，全部细心地用唇舌拢进嘴里，吞咽下去，据为己有。

然而对夜影来说，这般动作，竟是要比方才的痛楚还要让他觉得难耐。

胸腔里，一颗心忽上忽下，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双膝比方才更加无力了，他紧抿着唇，闭着眼皱紧了眉头，只道是墨情还未结束，他便得继续撑住才行。

然而，一双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或是眨动个不停，可不论他如何调节自己，竟根本控制不住抖得越发厉害的身子，终是抵不住这样的温软，两腿一麻，整个人便又往下滑了下去。

墨情并不阻拦，虽然有双臂支撑，却亦顺着他下滑的动作，只把自己当做缓冲，慢慢放任他滑坐了下去。

顺势，墨情双膝一弯，慢慢分开了夜影的双膝，在其中觅得了一席之地。

“……等、等等……阿青……我……”

墨情埋头，心知一二，体贴地放慢了动作，从喉间溢出了一声问询：“……嗯？”

心弦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拨乱了，连带着呼吸也一起颤抖，夜影原本单手放在墨情的后脑，此刻却本能地攥成了拳头，就这么搭在他的肩头，攥了满拳，微微地颤着。

“……你……好了吗？”夜影低声。

墨情声音依旧嘶哑，却相比方才好了太多，已经基本能和夜影脑海中的那个熟悉的声音重合了。

“影哥哥可是觉得疼……”

夜影不知所措，闭上了眼：“……倒不是，如果好了，能不能……先松开我？我不知道……好像有些……奇怪……”

闻言，墨情更加确信了，心尖微痒，却并不发难，他嗯了一声，低低道：“稍等。”

感觉到颈间的伤口一麻，夜影瞬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习惯性地忍下了声音，将拳头攥的更紧。

一股奇异的流动正缓缓注入他的体内。

……是魔气吗。

……应该是了……

……先前在客栈时，墨情便说，要让黑枫恢复完全，至少还需要注上三四次的魔气……

……若是按四次来算，还剩下几次来着……

……三次……？

还是……两次？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回，夜影浑身都麻了……

他不禁想：是不是因为，此刻注入的魔气，相比之前，要更加纯粹的缘故？

后颈处传来了轻微的窸窣声——藏在颈后的绷带的小结因为二人缓缓下滑的动作，被树木粗糙外翻的树皮勾开了一边，到现在，终是维系不住，开始瓦解。

然而下一刻，后颈松开的绷带便被一只手轻轻地盖住了。

夜影慢慢睁开了眼，魔气通过伤口，在体内缓缓流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淌过肺腑，拂过心尖，连带着胸腔忐忑到近乎叫他窒息的鼓动一起，几番流连，方才去往深处，汇至到他的左腕。

“……阿青……”不知怎的，夜影竟一不小心脱了口，低低唤出了声。

魔气源源不断，流淌不止，脑海中，却有了墨情微喑的声音。

“我在……”

一颗心没来由的，竟是被这一声应答生生唤得一颤。

“……骷陵之约，我并非敷衍……”

“嗯，我知道……”

夜影慢慢缓出一口气，似有一笑：“那便松手吧……”

“……”

良久，脑海里才有了一声轻沉的回应。

“……嗯。”

当指掌离开的下一刻，缠绕的绷带松散开来，一圈圈、一层层，悉数瓦解——

黑色的绷带落下，绕颈披缠。

夜影抬起头，后脑勺轻轻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了眼。

他从未想过将脸上的绷带拆下，以真面目示人。

这绷带，是他万念俱灰之际，给自己缠上的。

夜影自小饱读群书，因为环境的缘故，他也能够更加心无旁骛，以至于有些清心寡欲了。故而，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已经掌握了其他同龄人驾驭不能的巫蛊之术。

巫夷国有一代代相传的传统，便是定期举办规模盛大的会试，胜出者，便能获得一笔丰厚的奖励，足够一人一生衣食无忧，富贵荣华。

故而，报名参试的人十分踊跃，筛选的条件也一层比一层苛刻。

彼时的璃瑛告诉秦娘，若是我赢了比赛，您便不用对那些太监低三下四了。

秦娘权当他是说笑，因为孩子年纪尚小，个性虽较同龄孩子成熟不少，但偶尔说些大话也并不奇怪，便随口敷衍：“瑛儿长大了，懂得帮秦娘分忧了，可这次会试报名已经结束了，这样，我去找梢棱公主，让她帮忙留意这次会试的考题，她来主考，你若能过，我便应你，等下次会试到了，你再去不迟。”

考试分为笔试和实操，以及应变三个部分，笔试不用说，实操的规则是根据题干，参试者须用正确的步骤完成题目要求。

而应变，则是考验每个参试者各自的灵活性，例如，考验他们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隐秘的手段，将蛊种到目标的身上，方法不论。

这种情况，目标对象通常都不是人，有时是老鼠，有时也会有兔子，甚至是更大一些的马匹和花鹿。

这次考试的目标受体，是兔子。

然而就在梢棱连笼带兔子提进栖蝉殿的那一刻，那兔子便直挺挺地倒了。

梢棱一惊，以为兔子让自己照顾死了，赶忙打开笼门查看，然而结果却让她大吃一惊。

这是中蛊了？！

她在栖蝉殿里四处找人，最后，才在后院的小鱼塘前找到了正在喂鱼的璃瑛。

可璃瑛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这让她一度怀疑是自己多想了，这么个孩子，怎么可能嘛……

然而就在她回身的那一刻，身后的璃瑛却叫住了她：“皇姐，我可是过关了？”

梢棱惊呆了。

……这孩子，若是参试，别说第一，巫夷国历届会试，就从没出现过在应变环节，参试人不到场就能取胜的！

彼时她的年纪也没比璃瑛大几岁，当知道璃瑛才能匪浅的那一刻，她满心满怀都在雀跃——

若是父王知道了，弟弟就不用受这软禁之苦了！！

年纪尚轻的梢棱自是不知，自己的一腔好心和热忱，竟会给日后的璃瑛埋下那么多明暗里四伏的危机。

甚至多年后，那本已快将栖蝉殿的孩子忘掉的巫夷国主还刻意下旨，解除了探视的限制，继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筇桀的所作所为。

……作为国主，他不会，也不能允许巫夷国出现第二个可能超越自己的有能之人！

——更不用说是那血脉不纯的，自己的儿子。

……

夜影对自己用了不下一种厉蛊，不为别的，只求一死。

他甚至用了古籍中的禁术，将至阴至毒之蛊施附在绷带上，然后将自己悬在了房梁之上。

可这也仅仅只让他死得久了一点而已。

在房梁上悬了三天后，夜影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周围一片狼藉——

原是他在房梁上悬得久了，老旧的横梁不堪重负，竟生生断裂了。

彼时的夜影安慰自己，这回死的时间似乎更长了，待下次寻个硬实些的老树，再试一次罢。

于是，第二日，他便真的找到了一颗足够粗壮的老树。

此地偏僻，人迹罕至，倒是个极适合寻死的清静之地。

他将被蛊法浸染得漆黑的绷带甩手一抛，绕上了一处硬实的枝干，系好死结，又使劲拉扯了一番。

这一回，他死了足有半个多月。

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他方想起身，迎头便是咚的一声闷响，将他整个人磕懵了。

反应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人装进棺材里了。

……说好的人迹罕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