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闲给的药很到位，药效好，药性也被他调适得比较温和，正聊着，夜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可知，城中有个叫椿儿的小姑娘吗？”

花闲“嗯？”了一声，随即点头笑道：“自然是认识的，就是我把她从骷陵带到这来的。”

夜影恍然，自从昨晚“春江暖水”的小庆之后，就再没和椿儿联系上，夜影怕她担心，此时想起来，便打算碰碰运气，看花闲是不是认识，也好让她不必担心。

夜影喜上眉梢：“那能不能麻烦给她带个话，就说我没事，让她不要担心。”

“可以是可以。”花闲好奇，“你为何不当面同她说呢？”

夜影摇头：“不了，我怕她见了我这幅样子，反而会更担心。”

花闲一笑：“倒也是。”

二人一来一去，浑然不觉窗外的天色开始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

直到街上的明灯掌起，花闲才起身，拍了拍衣角：“就这样吧，许久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我很开心，虽然你有些心不在焉，但我不会介意这点细节的。”

夜影一顿，这个叫花闲的少年说话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却总能莫名其妙地扎到人的心窝子里，一扎一个准。

说罢，花闲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掀开布帘时，动作却停顿了，他低声道：“今晚月圆，青爷，就拜托你了……”

花闲离开后，药铺里，只剩下了夜影一人。

夜影下了床，看向床头的赤练，片刻，他掀开布帘，独自出去了。

然而还未等他拉开药铺的大门，一个声音便在身后响起：“不带佩剑吗？”

夜影双手搭在门上，头也不回：“嗯，不需要。”

“哼嗯……你猜到了啊。”孟闲不羁，一针见血。

夜影：“猜个大概吧。”

“那你还去？”

“……”夜影没答。

先前他就隐约察觉到了，墨情大半的气息都是魔气，说是魔物，并不完全，可即便如此，只怕魔物的本能也不会改变——那便是食肉喝血。

如此想来，月圆之夜，只怕便是他的口腹之欲冲上峰值的时间……

“你见过吗？”这话，是夜影问的。

孟闲挑了挑眉：“见过，那次运气不好，是我自己作死。”

“还能活着出来？”夜影一笑。

“啊……那个啊。”孟闲勾了勾嘴角，“因为我发现了一个能脱身的好办法，你要是实在抵不住，也可以一试，想不想听？”

……

夜影顺着孟闲指给他的路，头也不回地赶去了。

然而孟闲觉得有趣的是，这么个卍字级，临走前居然还对他道了声谢谢。猎魔人对魔物道谢，普天之下，这位怕是头一号。

可想归想，怕就怕这位到时拖着一身伤还遭了罪，到时秋后算账，墨情怕是会把他捏死。

孟闲倚在柜台边，懒长的啊了一声，低声骂人：“蠢弟弟啊，总有一天，会被你害死……”

他兄弟二人生来为魔，几百年来，对于人类，他们嗅到的，唯有背叛无情的腐臭之味，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难得碰见这么个奇人，也难怪阿言会那么喜欢。

孟闲告诉夜影，酆都城四周设有结界，延至方圆五里，若走的“门”不对，过了五里范围，不论怎么奔跑，景色都不会再变。

而城中前后，共设两门，前门通行，后门常闭，后门不通，魔物就少。夜影赶到后门的城脚，四下望了一圈，确定安全，才解下左腕绷带，低声道：“黑枫。”

一道长影倏然而出，稳稳落在了夜影手上。

夜影语气略急，语速也比平日里快了不少：“黑枫，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你收了阿青那么多好处，该是你出力的时候了。”

黑枫不动，在夜影手上默了须臾后，弯刀的形状开始变了——

这番变化不禁让夜影也吃了一惊，他虽是黑枫的宿主，然黑枫实在神秘，除了对幽华和红浆果表现出一些兴趣之外，其余便是死水一潭，静默得很，故而他对黑枫事实上也不甚了解。

虽见过黑枫化形，然而当夜影亲眼目睹黑枫从一把弯刀糊成一团黑气，又从黑气中露出一根箭头一样的细尖儿时，还是忍不住暗暗骇了一把。

只是，箭头所指，却是往上？

……这是要□□？

夜影单肩，行动不便，费了点功夫才把自己弄到了城墙的外侧。

落地后，眼看着一轮明月慢慢爬上山头，他顾不上休息，顺着黑枫的指引，一路向前，直到那黑色的箭头终是变得笔直，继而消失，最后钻回到夜影的左腕中。

……这是到了吗？

夜影穿梭在疏林之中，近处依稀能听见川流不息的水声潺潺，月亮已经升起，斜挂在无云的天空，林中寂静，虽说正值冬日，却也不该听不见一丝的鸟兽虫鸣……

夜影稳步前行，因为找不见自己的衣服，便就着这一身单薄的中衣就出来了，许是注意力不在于此，又许是赶路赶得急了，他竟出奇的一点都不觉得寒冷。

干枯的细枝和落叶在脚下陆续断裂，发出细碎的声响，而正当夜影一筹莫展之时，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觉得是墨情，所以自己便在无形之中卸下了防备，这一点，在夜影察觉到那已然铺天盖地、而自己却还全然未觉的庞大的魔气时，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墨情是魔物，若说平日里是处于半魂半魔、气息和边界都模糊不清的状态的话，那么，在月圆的此刻，只怕他便会化成一只彻头彻尾、货真价实的魔物！

夜影深吸一口气，并未退缩，而是毅然往前，他将步伐放到最轻，低声唤：“黑枫。”

没有任何反应。

夜影微愣，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便提了音量，又唤了一遍。

这回，黑枫有了回应，可方才冒了个影尖儿，就又缩回去了。

夜影看懂了。

黑枫是在害怕。

……也罢，知道害怕也不是什么坏事，懂得趋利避害，至少不会丢掉小命。

然而就在夜影正欲往前时，却陡然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大对劲。

……方才的流水声呢？

再抬头，天上也不见了那轮皎圆的银月，所有的一切，似乎在他意识到不对的一瞬间，全都寂了下来。

唯有这片疏林犹在。

等等……

为何只剩下了这片林子？

夜影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有些悚人的念头——

或许，当黑枫停下指引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在这片庞大的迷阵之中了……

无边的寂静很容易让人感到心慌，但这种感觉对夜影来说影响并不大，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倘若真要与墨情为敌，他要考虑的，恐怕就只剩下今晚要死几回了。

只是夜影忍不住好奇，温淡如他，此刻，又会是何种模样呢……

直到一串低低的好似野兽一般警告的低嘶在身后响起，夜影的背脊便不由地僵了一瞬。

……起雾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过头，胧胧薄雾中，隐约可见有两道刺目的腥红，闪烁其中。

“阿青……？”

“……”没有回应，有的，只是频率更急重的嘶吼，就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咽喉中，不上不下，从而让这只猛兽变得更加警惕和敏|感，甚至草木皆兵。

夜影一颗心骤然提了起来，不知为何，自己过往的种种，竟走马灯一般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滚动了起来。

许是迷阵的作用，不但思绪不受控制，以至于连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了。

被魔物撕裂的痛处霎时间有如山崩石倾、洪水猛兽，将他整个人蒙头盖了下去，一时间，胸中心跳如雷，血脉悉数顿塞，夜影被这一时难以承受的沉重压弯了身子，本能地抱紧了双臂，却仍不愿意停止向前的脚步——

“……滚，滚出去……”

这声音嘶哑、沉重，跟印象中墨情的声音出入很大，甚至沾不上半点边。

“我又不是球，不会滚的……”夜影拧着眉头，绷带下的嘴角却硬是扯出了一弯牵强的笑。

或许，他今晚便不该来，毕竟过去无数个圆月之夜，墨情一人，也能安好。

换位来想，或许墨情亦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现在的这幅模样，正因为如此，才会把他托付给花闲照看。

但，数百年光景，无数个月圆，他都是这样用自己的迷阵将自己划地封存，只是为了压制那让他失控、几近疯狂的辘辘饥肠和口燥舌干。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更不用说人类更体会不到魔物对血肉的饥渴的程度，也不会有谁想要去体会。

但夜影亲眼见过少宁入夜魔化后，对于人类血肉的饥渴和癫狂，他知道少宁不想伤人，但魔物的口腹之欲太过无理和强势，这种欲|望已经足以战胜他的任何信念，让他终究落得不能自己。

若是不愿夺人性命，那么痛定思痛，也就只有一种办法，那样，既能填了少宁的饥饿，也能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他避开少宁，拿刀悄悄割下了自己手臂上的肉，和着鲜血一起，盛在碗里，放在了门口……

所以少宁恨他，夜影也非不能理解，说到底，不过是情理之中罢了。

故而此刻，他在一步一顿的前行中，脑子里装着的，便是今夜过后，墨情会不会也像少宁那般，怨他入骨。

藏在薄雾里的人渐渐明晰了轮廓，夜影毫不犹豫，猛地一跨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腕臂。

……这只是他的私心罢了。

……墨情似乎什么都不缺，他所能做到的，也实在是有限……

在薄雾中，夜影看不清细处，只道抓紧了便断不能再放，不顾他疯了一般地狂乱挣扎，夜影咬了牙，单手发力，搂他入怀，却忽然发现，墨情的个子，似乎比他……还要矮了一截？

但那股清淡的竹草香气，却作不了假。

“阿青……乖，你听我说，别怕，我不会有事的……冷静下来……乖……冷静……”

怀中的动作依旧躁狂，却多了几处断续的动作，夜影浑然不顾，只是认真安慰。

“是我不请自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要过来，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头绪，你就当——是我想你了，想过来看看你可好……？”

“我之前问过你，你爱吃些什么，可你都避而不答，我留了心，便将此事放在了心上，甚至，在骷陵时，我撒了谎，故意说我累了，让你自己一个人去寻吃的，是因为我认为你爱吃的也许是一些鲜血生肉……”

“……将你最厌恶的东西当成了你喜欢的，是我自作聪明了，可你对我好，我又怎能放你一人受此苦痛折磨？……你就当，这是我的私心可好？”

怀中的挣扎渐止，却不料下一刻，手臂便被一口咬死了。

这一口来得猝不及防，夜影拧紧了眉，愣是忍着不吭一声。

“……会痛的。”

突然，身前传来一声极低的嘶哑，喉间仍似有异物作卡，却相比方才，要更像个人了……

墨情带着挣扎后的疲惫，和少许埋怨的不满，低声道。

……强行压下了灭顶般饥饿的本能，他几乎快将自己耗透了。

夜影眉头仍蹙着，闻言微愣，旋即扯了扯嘴角，转而一笑：“……确实，是挺疼的。”

“……知道疼就好，出去吧，别待在这里面了，等到天明，我便好了，到时再去找你也不迟……”墨情松了口，嘶哑道，他终是不忍，用发凉的唇轻轻贴在被自己咬出了血的伤口上。

原以为这一口总该让他放弃了，孰不料，那只手竟将他环得更紧。

“是疼的不假，但一码归一码。”耳边传来夜影轻浅的低语，“你方才啃的那一口，力道不似平常，太弱了些，还可以，再用力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