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厉偃从宸熙宫离开后，趁夜回了偃王府。

周衾恬静的睡颜还在他眼前，无论如何都难以抹去。

自己之前给周衾带去的伤害有多大，霍厉偃又怎么会不清楚。

对她说的那些话，他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残忍。

若是换作别人如此羞辱周衾，她或许会不屑一顾。但偏偏说出这些话的人是霍厉偃。

即便她当时作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听着这些刺耳的话，心还是痛的吧。

想到这，霍厉偃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还记得，起初她听了他那些话时还会眼红落泪，到后来渐渐的隐忍不发，再到最后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是他亲手浇灭了她的希望，撕碎了她的情意。如今即便他亲口告知周衾自己的情意，恐怕她也未必敢相信。

这样想着，霍厉偃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对她做那些违心的事。既没能取悦自己，又伤了她，如今落得两厢尴尬。

已是深夜，霍厉偃却没有回房歇息，反而径直去了书房。

他睡不着。原以为见到了周衾自己就能放心，却没想到这一次相见反倒更让他心乱如麻。

霍厉偃背着手，在书案前踱步。老管家上前来，点亮了书案旁的烛灯，用余光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有心事，老管家什么也没说，躬身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他跟在霍厉偃身边这么多年，心里明白，这时候的霍厉偃一定不希望有人打扰。

霍厉偃如今已经知道了自己对周衾的情意，但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周衾毕竟不能以宫妃的身份和他在一起，这不是长久之计。

但显然，将周衾留在自己身边，对霍厉偃而言是有害无益。

两者相较，是对周衾的情意更深，还是自己的抱负宏图更重要，他心里仍有些犹豫。因此在完全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前，霍厉偃不打算付诸任何行动。

若是好不容易说服了周衾，给她带去了希望，最后又将这份希望收回，对周衾而言无疑又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他知道自己不愿意再伤害周衾。

既然之前已经伤害了她，那么如今就绝不能让伤害加剧。再对她作出这样残忍的事，不必周衾说，他也知道，他们二人再无可能了。

思来想去，眼下既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或许逃避便是唯一的办法。

霍厉偃走到书桌后坐下，十指相扣搭在桌沿，长出了一口浊气。他靠着椅背，头一次发觉，原来有些事，远比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更磨人。

与此同时，宸熙宫里的周衾也是彻夜难寐。她试图揣摩霍令蒲的新意，但又不敢确信，翻来覆去的，又是一夜无眠。

不过好在来探视的妃嫔们早已被霍令蒲一道圣旨拦在了宸熙宫外。

而霍令蒲本人也因为忙于公务，连踏足后宫的机会都几乎没有了，遑论来宫里探望她。

自打进了宫，周衾就没有再经历过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了。

她可以随时歇息，不必在意有人到访。睡醒了便读几页书，听杏儿讲些宫女太监们口口相传的奇闻轶事，又或者与柳儿一道拣选花样子，闲话几句。

除了还需服药，身体虚弱不便下床走动之外，一切都是她理想中最合适的模样。

进宫这一个多月来，处处都是勾心斗角，周衾日夜提心吊胆地防范着。如今这宸熙宫却像一片世外桃源，她住在里面，不受半点纷扰。

只不过这样的清闲日子并没有如她所愿一般持续很久。

不论如何，周衾终究是的宠妃。那些妃嫔来宸熙宫探病时，能伪装出一时的和善，却不能就此抹去对周衾的敌意。

还是那句话，周衾如此得宠，只要有她在一天，她们就没有出头之日。

后宫这些妃嫔大都出身高门望族，自小见惯了害人的心机手段，又心高气傲，不肯屈居人下。

进了宫，人人都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知道想往高处爬，少不得要使些手段。从前耳濡目染的害人的伎俩，终于也派上了用处。

宫里哪有单纯善良的女人？那些没城府的，早成了朱红宫墙下的一具枯骨了。

就连周衾，纵有倾城美貌，还不是靠着心机手段才留住霍令蒲的心。只不过，她没有害人罢了。

但宫中这些妃嫔们俨然将她看做了自己争宠的最大障碍，一个个急红了眼，非要除之而后快。

虽然有丽婉仪等人的教训，可总有胆大不信邪的，下定了主意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周衾除去。

这天，周衾用过午膳，照例卧床休息。但等她一觉醒来，却见柳儿在她床边等候着。

眼前突然多出一个人来，周衾吓了一跳，立刻就清醒了。

她皱了皱眉，发觉柳儿脸上的表情有些神神秘秘的，不由得诧异起来。柳儿一向是最稳重的，怎么今天却一反常态。

她拍了拍心口，眉头重新舒展开来。

“柳儿，出什么事了？”周衾轻声开口询问。

她才刚醒，声音还有几分干哑。

柳儿摇摇头，递上手中端着的热茶。

“没有出事。只是……”她皱眉，有些犹豫。

杏儿与柳儿本就是霍厉偃的人，周衾对她们自然是极其放心的。于是她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又微笑着看向柳儿。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是。”有了周衾这句话，柳儿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她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奴婢刚才去小厨房端药，看见莺儿鬼鬼祟祟的，也不知在藏什么东西。奴婢心里起疑，才来禀报娘娘，又怕是自己多心……”

“不，你这样很好。”周衾温柔的笑令柳儿彻底释怀。

清闲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又开始有人给她添乱了。

周衾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向柳儿吩咐道：“悄悄盯着她，别让她发觉了。”

柳儿应声去了。周衾却陷入了沉思。

看来是真有人不想让她好过，如今连一个小丫鬟也敢给她找麻烦了。

她虽然一贯待人和善，却也不是任人欺凌不敢还手的软柿子。既然要给她找麻烦，那就要准备好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