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厉偃就这样坐在床边，默默地看了周衾很久。直到睡梦中的周衾轻轻嘤咛一声，翻了个身，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宸熙宫坐了很久了。

霍厉偃最后看了她一眼，起身向外走，正好遇到进来放东西的柳儿。

柳儿还算沉稳，忍住了没有惊呼出声。她来不及仔细打量霍厉偃，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回身掩上门，这才向他矮身施了一礼。

“王爷，娘娘还歇着，您有什么吩咐，奴婢可以代为转达。”

她以为霍厉偃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交代，却没想到霍厉偃只是点点头，简单吩咐了一句：“没什么。你们好好照顾她。”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榻上熟睡的周衾。但让柳儿摸不着头脑的是，就为了这个，也值得霍厉偃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亲自跑一趟么？

霍厉偃不喜欢多话的人，柳儿便没有多问，只是屈膝行礼，应道：“奴婢知道了。”

“缺什么让人来偃王府拿。”说完，霍厉偃就离开了。

柳儿只看到一抹黑影划过，迅速地消失了。

她还在原地发愣，就听里间传来周衾的声音。她赶紧绕过屏风走进去。

“娘娘醒了？”

“嗯。”周衾翻了个身，却闻到若有若无的龙涎香的气息。看见柳儿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爷来过了？”

“……是。”柳儿也不知道该不该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他说什么了？”

柳儿上前撩开床幔，挂在帐钩上，一面道：“王爷说，让奴婢们好好照顾您，有什么缺的只管向偃王府要。”

周衾有些意外。

“就这些？”

“是，王爷就说了这些。”柳儿规规矩矩地答话。有什么消息，她是不敢瞒着周衾的，更何况这还是霍厉偃亲口说的话，她更不敢造假。

周衾没想到他真的来了宸熙宫，更没想到他大费周章地来这一趟，竟然只是为了来看自己一眼。她心里有几分雀跃，却又硬生生将欣喜的情绪压下去。

她被霍厉偃的忽冷忽热弄怕了，唯恐自己到最后又是一场空欢喜。

可是霍厉偃为什么要来呢。

周衾忍不住开始揣测霍厉偃的心意。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可遏制地爱上了他，那么他呢？是不是也与她相同？

以霍厉偃的性格，绝不会做毫无目的的事。他来了这一趟，却什么也没说，是不是本身的目的就是来看望她？

这样说来，他这样费尽心思，冒着这样大的风险进宫来看她，是不是也对她有几分情意？

这么长时间以来，若是霍厉偃说对她没有一点儿在意，她是不相信的。

若是他当真不在乎她，在她初次侍寝的时候便不会出现，即使出现了也只要打昏霍令蒲，放上迷幻香就能离开，何必要占有她的身子呢；在这之后，他仍旧给她送了迷幻香来，应该也是不愿意让霍令蒲碰他的意思罢？

或许霍厉偃是有些在意自己的。周衾这样想着，浅浅叹了口气。

她要的也只是霍厉偃那一点儿在意罢了。只要霍厉偃对她有那么一份情意，她也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是值得的了。

霍厉偃一向聪明敏锐，对自己的心思怎么可能毫无察觉。他知道，自己之前那些说不在意周衾的话，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和她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自然不可能对她半点不动心。只是没想到过，她在自己心里会有这么重要。

如果不是因为周衾被柳儿用了私刑这件事，他不会意识到她对自己而言有这么重大的意义。

这些天，霍厉偃听闻周衾重病，卧床不起，心一直悬着，不论做什么，眼前总是不时浮现出她苍白的脸。他总担心她那样柔弱，无法承受沉重的病痛。

知道霍令蒲天天去宸熙宫时，他也没有为计划成功感到一丝喜悦，反而头一次为霍令蒲的庸碌而不满。

如果霍令蒲能勤勉一些，他就很容易能够找到机会溜进宸熙宫看望她，也不至于这样一直提心吊胆。

他让人在前朝给霍令蒲找了一堆麻烦事，一方面是想让霍令蒲无法从政务中脱身，为他前往宸熙宫创造条件；另一方面，也多少有几分报复的意思在其中。

直到他今日真正见到了周衾，他才算放下了心。即便她的状况看起来仍旧不那么乐观，但至少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就那样静静的睡着，触手可及，不再是他脑中魂牵梦绕的虚影。

霍厉偃很清楚，周衾在他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可他同时也很清楚的是，周衾并不能为他带去任何助力，除了红颜祸水的骂名。

他并不排斥她，也不像之前一样排斥自己对她的感情，但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接受这份感情，认同这份感情，就意味着要放弃自己多年的计划。霍厉偃一向野心勃勃，自然不愿意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但如果放弃这段感情，会不会伤害到周衾且不论，霍厉偃扪心自问，自己同样会为这一切感到难过，或许还会成为一生难以释怀的遗憾。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感情，因此只能选择逃避。

霍厉偃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向自认行事坦荡的他，竟然会有一天觉得不知该怎么面对周衾那双澄澈的眼睛。因此他才会选择在周衾醒来前匆匆离开。

只不过他忘记了，自己在床边坐过，身上的龙涎香泄露了踪迹。以周衾的聪明，早就猜到他来过了。

但即便霍厉偃现在真的对周衾袒露心迹，周衾也未必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霍厉偃的忽冷忽热、恶语相向，每一次对她都是莫大的伤害。就好像她毫无保留得将心给了霍厉偃，他却嫌恶地丢还给她，甚至还要再踩上一脚。

周衾的出身的确普通，甚至可以说是低微，但并不意味着她没有自尊。

反反复复地被霍厉偃伤害，她现在根本不敢相信霍厉偃了。

她不论怎么思考、怎么推理，得出的结论都是霍厉偃对她有几分真心实意，但即便这样的结论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她还是觉得不能接受。

她是被霍厉偃吓怕了，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连尝试一下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