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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垣祯再粗心,也看出来自从程晚上九曜宫把自己救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就有了巨大的转变。
在那件事之前,程晚时不时会用话挤兑他,对他各种试探和不耐烦,有时甚至还会刻意看他的笑话。
可是现在程晚对他的照顾简直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耐心体贴且有分寸,即便是调戏,也不会让他像之前那般难堪甚至害怕。
这小崽子闯上九曜宫救自己的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态度一下转变这么多?
程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过?白仙师这话说的,怎么好像我以前在虐待你一般?”
程晚不愿说,白垣祯也没有办法。不过玉粟和胡不归肯定知道,回头问问他们就行了。
“行,不说算了。你不说,我还不会问人吗?”白垣祯嘀咕了一句,转头又躺下了。昨天他的腰还没这么疼,今天路走多了更疼了。
程晚将东西收拾好放在外面,很快又走进来了。他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才道:“仙师,我……我昨夜在潇碧殿,寻到了食语兽。”
“嗯?”白垣祯愣了,“谭悦的食语兽么?它怎么在那里?”白垣祯当年与谭悦发生争执时伤心绝望至极,根本不记得自己曾顺手把食语兽用符咒给封了。
程晚想了下,还是鼓起勇气继续回道:“是当年仙师与谭真人发生争执,仙师生气之时封在那里的。我……我都知道了……”
此话一出,当年谭悦与自己争吵、决裂、说出那翻让白垣祯痛心疾首的诅咒的事情,突然一下子闯进了白垣祯的脑海。
他只觉脑中剧痛,之前都是慢慢发作的紫乌藤毒一下子爆发了,脑中像是有万根钢针齐齐搅动,痛得白垣祯一下抱住头缩在床上,冷汗从皮肉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啊!”一声惨叫,白垣祯痛得抱住头只想寻个什么硬物一头撞过去,但床上尽是柔软的被褥,哪有硬物。他痛得失了神智,双手握成拳拼命敲打着自己的头,试图缓解一点疼痛。
“仙师!”见白垣祯突然痛不欲生地敲打自己的头,程晚大惊,一把上前将白垣祯抱在怀里,死死捏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伤害自己。
白垣祯痛得浑身不断颤抖,双手又被程晚捏住,情急之下竟然一口咬住了程晚的肩膀。他的牙深深陷阱程晚的皮肉中,嘴里发出骇人的“嗬嗬”声,鼻中急切地喘息着,胸膛高低起伏,十分可怖。
程晚痛得要命,出了一身的冷汗,但他没有出声,兀自紧紧控住白垣祯的手。
两人就保持这样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程晚觉得怀中人的喘息声渐渐变小,鼻头的呼吸声趋于平缓,紧咬着自己的牙关也松了些,便慢慢松开他的手,低头查看怀中人的样子。
白垣祯彻底松了口,歪着头靠在程晚的肩膀上,活活痛晕过去了。他的嘴角还沾着程晚的血,苍白的脸上挂满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是活生生被抽去了几分性命一般虚弱到了极点。
“你怎么会痛成这样?”程晚将白垣祯从肩头挪到怀里,仔细地替他擦去嘴角的血。他肩膀已经麻木了,被白垣祯咬出的血把肩头的衣衫都打湿了。
“就为了不让我看见你的白发,你便这样对自己下死手……值得吗?”手摸着那人依旧有些许白发的鬓角,程晚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白垣祯一身衣衫全都被疼出的冷汗打湿了,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眼睫毛轻轻颤抖着,看样子很快要苏醒过来了。
程晚立即用手一抹自己的肩头,那被白垣祯生生咬出来的伤口和血都不见了。他将刚给白垣祯擦了嘴角的血的锦帕往抽屉里一塞,刚刚关上抽屉,白垣祯便醒来了。
他虚弱地睁开眼,眼神涣散,靠在被褥上连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哈哈哈”白垣祯突然惨笑起来,边笑边道:“好得很……师尊不像师尊,弟子不像弟子……都是我造下的孽!我造的孽!咳咳……”他边说边凄厉地狞笑,说到后来又剧烈地咳嗽,完全进入了癫狂状态。
程晚从没见过白垣祯这般发狂的样子,只觉得若再刺激他一下,他真的会彻底疯的。
“仙师……”程晚害怕了,颤抖着想伸手替白垣祯顺顺气,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白垣祯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是程晚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凄厉可怖:“咳咳……你没听见她说吗?我会让你受伤的……我会自食恶果……她的诅咒,真的都应验了……”
“仙师……”程晚被他一推,心痛难当,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
他默默站起来擦了擦脸颊的泪,心里后悔的要命,为什么要这般迫不及待地提自己知道谭悦与他决裂的事?
程晚想提及这件事的目的,无非是想让白垣祯正视,他不接受自己,是因为有个人横在他们中间。
可是谭悦做的这件事对白垣祯的伤害实在太大了:一个被他万般宠爱的弟子,竟然为了程晚与他决裂,还说出那种伤害白垣祯的话。
更要命的是她最后还因为程晚而死了,这让白垣祯如何能接受得了?
这事已是白垣祯心里的永远好不了的疮疤,一旦揭开便血流不止,只会越来越严重,更别提让他正视什么东西了。
这时候不论程晚说什么,对白垣祯来说都是一种刺激。程晚只得慢慢在床边跪了下来,再也不敢靠近他,只是低着头守在那里,等白垣祯自己渐渐平息。
他见白垣祯清瘦的背渐渐起伏得不那么厉害了,知道他平静下来了,这才站起来试探着柔声道:“仙师,我以后再不提这些事了,仙师也不许再说今日这样的话,好不好?”
他犹豫了下,带着忍不住的泣音道:“仙师这样……我着实害怕……”
白垣祯没什么反应,只是躺着,身子微微起伏着,几乎让人觉得他睡着了。半晌,程晚才听见他低声道:“怪我……如果当初我答应她与你婚配,后来的悲剧都不会发生了……”
没想到这人躺着沉默半晌,竟然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若是从前听到白垣祯这样的话,程晚定会万分生气,可是如今白垣祯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的。
“那,仙师当时为何不答应了她呢?”程晚站起来坐在床边问道,“为何不答应将我与她婚配?”
“我……我不知道。”白垣祯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我不知道……程晚,别问我了……我真的不知道。”
“因为仙师舍不得我。”程晚轻声道,“不论仙师把我当成什么,仙师都舍不得我离开你,对不对?”
这话正中了白垣祯的心,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背对着程晚。他裹在那身白衫下的身体在轻微颤抖,带动着套在身上的宽大衣衫也在微微颤动,那么可怜,那么无助。
程晚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猜对了,便柔声道:“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仙师。”程晚很想伏到白垣祯身上轻轻抱着他,但他强行忍住了。
白垣祯此刻在他心中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脆弱得一碰就会碎掉。程晚愿意忍着自己的私欲,远远看着他就好。
“谭真人去游历之前便来找过我了。她开口便要我娶她,我当时吓坏了,还以为她在说笑,便逃走了。”程晚苦笑了下,“即便仙师当年真的答应将她婚配给我,我也不会答应的。我一直心有所属,仙师知道的。”
这已然是直白赤/裸的告白了,不过程晚根本没奢望过告白后得到白仙师的什么反馈。程晚只是想要告诉他而已。
白垣祯依旧没有动弹,也没再说话。
不过这早在程晚的预料之中。
怕他情绪不好之下又闹出什么难收场的事,程晚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背影道:“仙师好好休息。我在外间小榻候着,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那人依旧没有说话,连动都没动一下。
程晚起身将被褥拉过来给白垣祯盖好,趁着这个机会又偷看了一下白垣祯。白垣祯紧闭着眼,虽然脸色还苍白,但情绪似乎平静了不少。
程晚心里稍安了些,知道此刻最好不要再烦他了,便将幔帐放下,便去外间小榻上坐着,守着那小小的药炉给白垣祯熬药。
煞气反噬时伤了元气,加上这几日奔波操劳,程晚不知不觉竟打起瞌睡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药炉的火早就灭了,炉子上的药也熬得十分浓稠了,满屋子飘着一股清苦的药味。
“程晚。”白垣祯突然站在程晚面前喊了他一声。
程晚立即惊醒,抬头见白垣祯穿戴整齐了站在他面前,恢复了往日温文儒雅的模样。
“仙师你好些了吗?头还疼不疼?”程晚连忙从药炉里舀了一碗浓稠的汤药递给他。
“我……我记得刚才我好像……咬到你了,你不妨事吧?”白垣祯有些窘迫地接了药却没喝,而是直接在程晚身边坐了下来,眼睛盯着药碗躲避着程晚的目光。
程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有吗?仙师记错了吧。”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指了指白垣祯手中的药碗:“这药熬得刚刚好,仙师快喝吧,对你的伤有好处。”
白垣祯面露难色地盯着那碗浓稠的汤药,端起来凑在唇边,似乎想起了什么,最终还是没下得去口。
“仙师放心喝吧,这次没有奇奇怪怪的虫子了,都是些常见的草药,治伤的。”程晚笑眯眯地盯着他。
白垣祯看着那黑乎乎的药,似乎也没有闻到那土鳖虫的味道,便心一横,闭了眼“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他刚把苦药喝完,程晚立即递上一杯温开水:“快漱漱口。”白垣祯嘴里正苦得难受,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忙接过来便喝了一口。温开水在嘴里“咕嘟咕嘟”几下,被药水摧残的味蕾这才缓了过来。
他正想把水吐掉,果然一个白瓷杯及时递了过来。那拿着白瓷杯的人乖巧地看着他,期待他把水吐进去。白垣祯便顺从地将嘴里的水吐了进去。
见他不拒绝自己的服侍,程晚像得了莫大的赏赐一般开心地将白瓷杯放在一旁,又从桌上的一个小碟子里取了一块蜜饯递给白垣祯。
“吃块蜜饯嘴里就不那么苦了。”程晚笑了笑。
白垣祯心里一声叹息,看着那小崽子满脸讨好的样子,没有拒绝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却没有放到嘴里。
他沉默地看着那早已熄灭的药炉子,半晌才道:“你不问我头痛怎么来的吗?”
“想问。”程晚随意地往后一靠,头枕在胳膊上,十分随意地道,“可是仙师会对我说真话吗?”
白垣祯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看着手里那块蜜饯。
程晚随即无奈地笑道:“看吧,我就知道。所以还是不自讨没趣了。仙师什么时候想告诉我了,自会告诉我的。”
这小崽子一如从前那般通透。白垣祯微微一笑,赞道:“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明。”
“谁让我的仙师总是不对我交心呢?不自己想开点,我还能一哭二闹三上吊?”程晚笑道。
白垣祯被他说得脸一红,抬头解释道:“并非我刻意隐瞒什么……只是这些事与你复仇没什么关系,说出来只会徒增你的烦恼。”
难道在你心里,我除了复仇,就没有更重要的人和事了吗?
程晚看着白垣祯,心里直泛酸,嘴里却道:“仙师不用解释,我不会不高兴的。”
这小崽子往日哪里是这么豁达的人?白垣祯可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之前是如何小心眼加心机深沉。心道:原来这小崽子是知道了当年我离开他的真相,才对我这么好的。可是那件事我明明那般对不起他啊!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自私和犹豫不决,才造成了这两个孩子的悲剧。
自以为得知真相的白垣祯心里更过意不去了,一动不动地盯着药炉子发呆,半晌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立即转过头看着靠在小塌上闭目养神的程晚:“对了,你真学了医术?”
程晚拿到了那《医仙药经》还没来得及去仔细研究,只是从里面找了一个现成的治伤药方给白垣祯先用着。不过他就是想要逗这人玩:“是啊!”程晚笑道,“鬼界时间漫长,我什么都学过了,偏就尚未涉足杏林,所以就挑战一下咯!”
五年成煞,然后在鬼界抢占一块不小的地盘,经营成今天这盛况已然成了骇人听闻的事情……他还会有闲暇研究于他道行精进毫无益处的医术,哄鬼呢!白垣祯“切”了一声,道:“不说算了,我还不想知道呢!”
“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程晚饶有兴趣地侧过身子面对这白垣祯,调戏他的心又起了,“反正现在我们都只有干等着,不如来做个游戏吧?我们一人坦白一件事,这样公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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