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有个条叫忘川的河，河的这边是鬼界，对岸便是重生之门，鬼魂入了重生之门，才可以投生。

从河这边到对岸，有一座奈何桥。鬼界那边的桥头，站着个娇俏健硕的美娇娘，常年在桥头给从奈何桥往重生之门的鬼魂煮着孟婆汤。

只有喝了她的孟婆汤，方能从奈何桥上过河，否则便只能从忘川河里涉水而过。

可是喝了孟婆汤，便会忘了前尘往事。于是许多许了三生三世、生生世世的痴男怨女，便冒着被忘川河水灼伤的危险试图涉水而过，最终落得在河里受尽万毒加身之苦，等上千年方能走到对岸，入轮回。

程晚带着白垣祯站在奈何桥头，看着涛涛河水中受尽磨难的无数亡魂。

“仙师，这里便是奈何桥了，我来过数次，与孟大美人都是老熟人了。”程晚虽是对白垣祯说，但话却是说给那煮汤之人听的。

孟婆停下手中搅动的勺子，娇俏地笑道：“程公子说笑了，你入鬼界这么多年，这才是第二次来吧？第一次，是你试图杀了我。”

程晚微微一笑，道：“孟大美人见笑了，当初是在下不知天高地厚。”

孟婆转过来看着程晚和白垣祯，道：“奇景，鬼界竟还有生人造访。这位仙友，你就这般活得不耐烦吗？”

白垣祯对着孟婆微微一礼，道：“让仙姑见笑了，我只不过好奇鬼界，所以来看一看。”

孟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便转过去继续熬汤：“程公子，你若是真只是带他来见识下奈何桥，看完了便走吧！鬼界非生人待的地方，我可招惹不起你这位仙师。”

白垣祯与程晚相视一看，程晚当即会意，问道：“孟大美人什么意思？”

孟婆道：“无他，只是不想看见与杨玄眉有关的活人。”她转过头来看着白垣祯，似笑非笑地道，“你若死了，我倒是很乐意接待你。”

杨玄眉是玄天仙尊俗家名讳，当今世上知道仙尊名字的人，屈指可数。白垣祯心中大惊，看着孟婆的背影，连忙一扯程晚衣袖，道：“走吧，我不喜欢这里。”

明明刚才是他提出想要看看奈何桥，这会儿又说不喜欢了。程晚知道必定事出有因，便一把扶着他的胳膊，道：“那好，我们回鬼峪，看看胡真人他们可问出什么了。”

玉粟和胡不归若是审问完了，自然会通知他们。白垣祯怕此刻贸然回去，程晚又忍不住要对魅影下死手，当即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道：“我暂时还不想回去。看了奈何桥，不如你带我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程晚知道他的心思，当即笑道：“仙师还有有伤在身，不宜劳累。要想逛鬼界日后有的是机会，也不急于这一时。我带仙师回碧落休息吧，你也该吃药了。”

白垣祯本就有伤在身，陪着这小崽子出来半日，确实也难受得紧，正想休息，便道：“那你陪在我身边，别去看玉粟和胡不归审人。”

“审人又累又无聊，有人代劳，我巴不得呢！”程晚点头道，“走吧，我带你回去歇息。”

白垣祯点头，尚未回过神来，只觉突然间脑子一晕，他竟是被身边的人搂在怀里，然后腾空而起，瞬间没入云层。

被程晚搂着腰御空而行，白垣祯那颗差点腾出胸腔的心慢慢回落下去：算了，抱就抱吧，我以前也经常抱他。

“仙师，孟婆与玄天仙尊是怎么回事？”半空中，程晚紧搂着白垣祯的腰，低声问道。

“我所知也不多。只知道千年前，仙尊曾有一个形影不离的好友，后来两人决裂了。那友人便一怒之下以活人之身入了鬼界，发誓与仙尊生生世世不复相见。”白垣祯道，“想必那人就是孟婆。”

程晚饶有兴趣地笑道：“不是吧？鬼界都盛传孟婆是受了情伤才甘愿守在奈何桥头，生生世世把自己困在那里。难道是仙尊与她因为争情郎而决裂了？”

“胡说什么呢！”白垣祯连忙打断他，窘迫地道，“那必定是我认错人了……”

白垣祯说认错人了，那孟婆话里话外都直指玄天仙尊，这又怎么解释？程晚轻笑了笑没说话，反正不关他和白垣祯的事，管她们什么关系呢！

两人很快就回了碧落。不过他们没去大厅，而是直接从侧门进了后院。

后院与前厅大相径庭，完全不是幽森的模样。这里修得十分考究，碧瓦朱甍皆是雕梁画栋，大气显赫，两边穿山游廊，少不了假山玉池，亭台水榭，竟与庆州程府的院子一模一样！

程晚见白垣祯看着后院景致，脸上隐隐有些伤感神色，连忙解释道：“我把这里修成这样，只是因为我住惯了家里……”

白垣祯连忙收了脸上起的戚容，柔声道：“这里挺好的，我也很喜欢。”

程晚没再说话，只是牵着白垣祯的衣袖，将他领到东面一间带门房的宽敞屋子。

屋里的用具摆设也是万分考究，精致的雕花拔步床、紫檀雕花屏风、黄花梨木椅，极尽奢华。

屋子东面琉璃窗下摆着一张矮脚木榻，上面有一张小案，摆着主人尚未翻看完的书本。

这屋中所有的家具物事摆放都别具风格，浑然天成，唯独屋子中间那个大大的香炉有点突兀违和，根本不像是存在于这间屋子里的东西。

“我这里不会有客来，所以没有客房。这是我的房间，仙师莫要嫌弃。”程晚说着便扶着白垣祯走到床前，让白垣祯坐在床上，自己则乖巧地退出拔步床外，将床四周的幔帐都放了下来，将整个床遮得严严实实。

“仙师好好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熬药。”程晚说着便要转身出门。

“哎……”幔帐内的人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程晚回头问道。

“我……我有些……有些饿了，有吃的吗？”幔帐内的人结结巴巴地低声道。

他的上一顿饭，还是在朗州李府捉凶那晚在客栈里吃的，距今已经四五天了。

在鬼界他不能释放护体仙气，也不能用灵气，加上他这几日李府捉凶、在鬼界与鬼使大战、上九曜宫与叶龙泉恶斗的事，即使白垣祯习了辟谷，也扛不住这样急剧的消耗，何况他还身受重伤。

他刚才出来的时候跟程晚提什么“包吃包住”，想必那会儿就饿得十分难受了。不过程晚那时候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想到他话里有话。

那人肯小心翼翼又窘迫万分地提出要吃饭，定是已经饿得受不住了，才会厚着脸皮开口向程晚讨吃的。

程晚恍然大悟，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连忙道：“自是有的！仙师莫要睡着了，我马上就拿吃的来！”

听到程晚快速跑出去的脚步声，白垣祯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了下来。虽然带着小栗子寻程晚的那几年，他早已习惯了遭人白眼，自觉脸皮功夫了得。不过厚着脸皮向程晚讨吃的，白垣祯还是觉得十分丢人。

他在外面站了大半日，腰痛得难受，便和衣躺在床上，尽管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但他依旧感到这床十分舒适。

这小崽子倒是一点也不讲究修身养性，床上被褥更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果然是会享受的娇少爷啊！

他舒服地翻个身，随手扯过被褥盖住腰，便忍不住困倦睡了过去。他刚睡着片刻，就被程晚给喊醒了。

程晚将食盒摆在拔步床头的小桌子上，一边轻声唤他：“仙师，起来吃了再睡。”一边解开食盒盖子，从食盒中热气腾腾的砂锅里舀着肉汤。

白垣祯“唔”了一声，疲惫不堪地睁开眼睛，一手捂着腰慢慢坐起来。程晚坐在床边，将热腾腾的肉汤递给他：“我也不知仙师爱不爱食鹿肉，但厨房刚做好的就只有它了，即便不喜欢，你也将就吃一点。”

鹿肉汤鲜美的香气扑鼻而来，让白垣祯的疲惫困顿一扫而光。他实在饿慌了，对着程晚讪笑了下，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碗，快速地吃了起来。

白垣祯是极儒雅风度之人，一向吃相优雅，程晚还是头一次见他吃得这么急。

程晚十分心疼地又从锅中舀了一碗汤，特地夹了两大块炖得软烂的鹿肉，放在嘴边仔细地替他吹凉。

白垣祯刚喝完第一碗，他立即将温度刚好的第二碗递给他：“再吃点。”

白垣祯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一下，便迫不及待地接过他手里的碗，又转过身去快速吃了起来。

“唉……怪我太粗心了，竟忘了他没钱买吃的……”程晚心里一声叹息。

他知道白垣祯不想让自己看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便又舀了一碗汤，背过身去用汤勺不停地搅动，帮他快速晾凉。

直到三碗肉汤下肚，白垣祯才摆手不要了：“不要了……一下吃多了不好。”

程晚从他手里接过空碗放在桌上，转身倒了一杯清水递给他：“仙师漱漱口。我看玉真人他们那边应该快结束了，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不急，如果审完了，玉粟自会告知我的。”白垣祯还是怕程晚去搅了他们的审问，接过他递来的清水漱了漱口。

他刚低头想找痰盂，一个白瓷杯便捧到了面前：“就吐在里面。”

白垣祯迟疑了一下，还是听从了他的意见。

程晚转身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准备拿出去，白垣祯疑惑地在他身后问道：“程晚，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