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是说，你知道真凶在哪？”胡不归惊讶地问道。

白垣祯笑道：“你们还真当为师老糊涂了，跑去万华峰闯了个祸，让你们来替为师善后？”

站在他身后的程晚立即道：“我早知仙师不是这样无理取闹之人。”他看着白垣祯，爱意都要从眼睛里涌出来了。

也不知谁白天还气得骂白垣祯“不省心”、“又废又瞎”、“累赘”，才短短几个时辰，又变成了“早知仙师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胡不归嗤笑了一声，满脸不屑地将头偏到一边去，懒得理这人。

白垣祯躲避着程晚赤/裸裸的眼神，手握成拳在嘴边轻咳一声道：“那凶手既然与宴青川有莫大干系，那么他若知道宴青川要死了，必定会来窥探。”

“所以师尊才那般堂而皇之折磨宴师兄……”胡不归恍然大悟，然后又摇头笑道：“这一招也只有师尊您敢用。”

只有玉粟没笑，没什么表情，眼里的比平日多了一股哀伤。

粗心的白垣祯自是没注意到玉粟细微表情，道：“为师既然敢这么做，那必定是有十足的分寸。剑剑入肉三分，却又避开主动脉和筋骨，让他疼痛难忍，却也不会伤了他性命。”

这般缺德的话若是被宴青川听到，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刨了白垣祯的祖坟。

玉粟听到这话似乎更难受了，脸不由自主地别到一边去了。白垣祯身后的程晚一双眼都放在白垣祯身上了，只有细心的胡不归发现了玉粟的情绪不对，便一边听白垣祯讲，一边默默地关注玉粟。

“我在护山大阵阵上加了寻踪符咒，便能将进入九曜宫之人探查得一清二楚。我虐打宴青川的消息传出去，那人便偷偷摸摸过来，被我用阵法困在万华峰山脚一条小道上了。”白垣祯伸出右手，只见他手掌上有一条细细的红色血线。

“只要这东西还在，他便还没逃出我的阵法。走，去抓人！”白垣祯道。

“是！”玉粟和胡不归双双道，然后两人各自跳上自己的仙剑往万华峰而去，没有一个人要带白垣祯的意思。

看着两人御剑飞走了，白垣祯伸手“唉”了一声。

“看来玉真人和胡真人都很着急，我带白仙师走吧！”程晚上前道。他没有强行去牵白垣祯的手，而是摊开右手，等待白垣祯将手放他手心。

白垣祯却没有如程晚的愿，而是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道：“走吧！”

程晚微微一笑，带着他御空而行。

半空中，胡不归追上了玉粟，有些担忧地低声道：“大师姐，你没事吧？”

玉粟声音一如平常般冷淡：“我有什么事？莫要瞎猜疑。”

二人身后，程晚扶着白垣祯也追了上来。白垣祯在空中指着下面一个僻静的小道：“那里！”这会儿他倒是忘了自己此时应该有夜盲症。

破绽百出，就你这样的粗线条，还想瞒着我眼睛看不见的事……你也就能骗骗小栗子这样的孩子。程晚心道。

他细细地盯着白垣祯修长好看的眼睛，万分心疼地扶着白垣祯慢慢落了地。

玉粟燃起了掌心焰，能清楚地照亮这黑漆漆的石板路。

白垣祯当即上前将隐形符破了，石板路上便凭空出现了一个人。那人一袭黑衣从头包到脚，已经昏过去了。

吃过上次凶手逃跑的亏，胡不归有了经验，立即施法将人困住，然后伸手将他脸上的黑布拉了下来：果然，这人双目紧闭，一张脸几乎和宴青川一模一样！

他身上有许多未愈的伤，有的还在流血，正是上次被程晚和白垣祯联手所伤。

玉粟冷着脸上前踹了那黑衣人一脚，那家伙依旧未醒。他伤得如此重，还要拖着一身伤痛赶来看有性命之虞的宴青川，果然也是“有情有义”了！

胡不归心细，走上前伸手在那黑衣人脸上摸索了一阵，然后从他脸上抠下来几块皮，原来这人竟是用了易容术。那几块皮抠下来后，众人发现这凶手只是长得与宴青川相像，并不完全一模一样。

“怪不得有股松香味。”胡不归道，“师尊，要弄醒他吗？”

白垣祯突然发现一直站在身边的程晚气息粗了，连忙转头看着他。只见程晚一双眼睛血红，在衣袖下的手捏得“咯咯”作响，一身煞气已经外泄，似乎就要忍不住上前将凶手碎尸万段。

“程晚！”白垣祯立即握住他捏紧的拳头，提醒道：“控制一下你自己，回头审问了再说。”

程晚冰冷的手被白垣祯温暖的手包裹着，眼里的杀气慢慢下去了些，他收了煞气，低声道：“仙师说的是。”

“带回鬼峪吧，免得他逃走。”白垣祯道。

人间与鬼界并不相通，这人到了鬼界，在人间便消失了。任他是影奴的血誓还是通灵，统统无效。

胡不归立即道：“那我叫上之序。”

“在万华峰他已经力竭受伤，让他休息吧。且千竹峰现在不可无人照管，还有那么多的弟子。”玉粟连忙制止胡不归。

胡不归本想让谢之序也去鬼界开开眼界，见玉粟这么说，便点头道：“好，那我通灵跟他说一声，免得他担心。”说完便站到一旁去小声与谢之序说着什么。

趁着这时间，程晚将地上的黑衣人收入蕴灵袋，对白垣祯和玉粟道：“生人要入鬼界，需装扮成鬼使。”

白垣祯上次悄悄跟在程晚身后可没装扮什么鬼使，他是凭借自己身上还有一点鬼煞的煞气硬闯进去的，难怪一进去就被恶鬼怨灵缠上了。

程晚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从灵渡给他的蕴灵袋中取出三件黑衣，道：“到了火灵山人间与鬼界交界处，你们穿上鬼使的衣物跟在我身后，便能顺利入鬼界。”

鬼峪中，一向没点什么灯光的“碧落”灯火通明，卓清林领着一众鬼使站在旁边伺候着，见程晚竟带回来这么多的修士，鬼使们纷纷以为他们的主人发疯了。

玉粟和胡不归尚沉浸在生人入鬼界的奇异感觉中，压根没注意到程晚那些鬼使看见他们的恐惧眼神。

程晚将凶手从蕴灵袋中放出来丢在地上，用脚尖踹了下他的背上一个流血的伤口。

“啊！”那人立即痛得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惨叫，随即清醒过来。他脸色惨白地看着站在自己上方的人，突然狡黠地一笑，使出了与影奴交换身体的移形换位。

可惜这次失效了，他的脸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消失，依旧还是带着狡黠的笑容待在原地。

他随即明白过来什么了，一脸震惊地看着白垣祯走上前，用身体挡住程晚，抱着胳膊看着他道：“别白费力气了，在这里，任你血誓还是什么狗屁誓都不管用了。”

那人慌了，连忙四下观察：除了他身边的这几位，大厅旁边那些黑乎乎的侍者竟然全是鬼物！他下意识地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问道：“这……这是哪里？”

这人声音清亮，与宴青川还有几分相似，难怪扮起宴青川那么像。

“一个你这辈子也逃不出去的地方。”白垣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道，“说吧，自己痛快说了还能少受点皮肉之罪。”

黑衣人低头沉默，一双飘忽的眼睛不停地往白垣祯身后的程晚身上看。

程晚终于忍不住了，绕过白垣祯冲到黑衣人面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用脚尖使劲踩着他胳膊伤的伤口，在地上不停地研磨。

“啊……”黑衣人立即痛得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痛得连嘴唇都苍白了。

随着程晚越来越用力研磨他的伤口，他终于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掰住程晚的靴子，颤抖着哀求道：“别踩了……我说……”

听到这话，程晚却依旧没有停脚，反而脚下用力“啪”一声将那人的胳膊直接踩折了。

“啊……”那人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声，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程晚！”白垣祯连忙一手扶着程晚的胳膊劝阻道，“别弄死了，这些事他一个人是做不了的，一定要问出同伙。”

听到白垣祯的劝阻，程晚眼里的杀气才收敛了。他松开脚，冷冷地对地上瑟瑟发抖的黑衣人道：“我没什么耐心。你最好自己吐个干干净净，若是让我问一句，不论你回不回答，我便在你身上割下一块肉；问两句，便是两块肉。”

那人努力用另一只没断的胳膊撑起身子，惊恐地离程晚远了一些，剧烈地喘息着靠在一个柱子上，这才颤抖着道：“我……我说……我叫魅影，是影族人。百年前影族被灭族，我被人所救，偷偷活了下来……这些年来，我怕别人认出我，便化了许多身份和名字，潜在仙门百家里学了许多心法和秘籍。”

难怪这人身上功法那般怪异，白垣祯与他交手多次，根本看不出他师承何门何派。

“因为我学得太驳杂，修为境界一直停滞在元婴境中境不前，十分苦恼。后来我在阴山老鬼那里偷了一本叫《炼魂术》的秘籍，上面提到用特殊手段取纯善之人完整的三魂七魄炼魂，可以得到最纯净的精气。那秘籍上还提到，天煞童子命之人魂重，一人的精气可抵千人，是提升修为的大补之物，于是……于是，我第一次杀人取魂，便选了庆州程府……”

他一边说一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程晚的脸色，生怕这发疯的鬼煞听到这里又来折磨他。

但程晚只是阴沉着脸，什么也没说。倒是白垣祯开口道：“继续。”

“我杀了程府的人，但……天……天煞童子被……被仙师……救走了。”魅影害怕至极，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程晚，一会儿看白垣祯，“我上千竹峰……想要确定……程……程……的天煞童子身份，被仙师所伤，便用了血誓与影奴交换身体，逃走了……”

他话音未落，程晚再也忍不住了，怒喝了声：“你去死！”冲上前去对着他又是猛烈的一脚，正中胸口。

只听得“咔嚓”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之声，魅影猛地吐了一口血，捂着胸口喊都喊不出来了，直接就晕了过去。

“程晚！”白垣祯站起来想拦住他已经来不及了。

面对让自己家破人亡的刽子手，又有几个人能保持冷静地听他讲完？胡不归倒是特别理解程晚，叹了口气道：“算了，师尊你陪着程晚出去吧。我与大师姐来问。”

白垣祯见程晚一副恨不得立即将那人抽筋扒皮的样子，便同意了胡不归的提议，伸手握住程晚的手，低声道：“走吧，让他们审，免得难受。”

程晚红着眼恨恨地看了那人一眼，顺从地被白垣祯拉着走出去了。

走到门外被冷风一吹，程晚那冲上脑子的血才慢慢下去了一些。白垣祯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闭着眼感受冷风拂面，柔声笑道：“要不要抱抱你？”

他以为程晚定不会拒绝自己的安慰，谁知他只是睁开眼苦笑了下。程晚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鬼火，道：“不必了。我已不是当年的脆弱少年，这些年再苦再难，我也一样咬牙扛过来了。”

他只是有感而发，并非有意刺激白垣祯，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白垣祯叹了声道：“对不起，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余下的路再苦再难，我都与你一起走。”

他话音刚落，程晚突然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将头放在他颈侧，努力控制着泣音道：“白垣祯，你以后千万别逃了……好不好？”

“不逃了……这辈子都不逃了。”白垣祯也紧紧抱着他，像他少年时哄他睡觉那般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一辈子做你的仙师。等这事完了，你做黄泉引路人，我就陪着你，帮你收拾那些冥顽不灵的孤魂野鬼，好不好？”

“好。”

“那本仙师可要求包吃包住。”

“仙师想怎样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