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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州城西半山腰的一座歇脚亭里,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公子正在眺望山脚下的李府。站在这里,透过山腰茂密的树枝,可以将整个李府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他身旁坐着一个身着白衣的书生模样的中年人,那人却不像黑衣公子那样盯着李府,他面前摆了一套茶具,他正悠闲地煮水烹茶。
“过来歇一下,你虽收了煞气,但那么虎视眈眈地盯着李府,不怕把那大鱼给吓跑了?”白垣祯闻了下杯中的茶,一脸陶醉。
程晚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白垣祯身边坐下,看着他满足地喝着茶,腹诽道:你那眼睛就是个摆设,当然可以悠闲了。
“我已在这亭中施了法,完全隐匿了踪迹,那大鱼怎会被惊吓?”程晚接过白垣祯递过来的茶水,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却没有喝,反而问道:“仙师,你是如何得知那凶手会选定李府,并且会在今晚动手?”
白垣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一脸“明知故问”的表情,反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程晚戏谑地一笑:“亏吃得够多,自然得知。三桩血案,一桩让我失去所有亲人,一桩将我置于死地……”
“好了好了……”白垣祯听不得这话,连忙告饶打断他,从盘中取了一块话梅干塞到他嘴里堵住他的话,“知道你委屈冤枉,比窦娥还冤,行了吧?你就别再用这些话剜我的心了……”
“嗯。”程晚不说话了,嚼着白垣祯塞给他的话梅直直地盯着他。
白垣祯被他看得受不了,才低声道:“我是从天衍术算出来的。”程晚生前,他还没来得及教他天衍术便闭关去了,这也是白垣祯遗憾的一点。
果然,程晚听到“天衍术”,表情很不自然地僵了下,声音有些落寞:“让仙师见笑了,我不会天衍术。我是从凶手三次作案的规律里硬算出来的……”
白垣祯连忙道:“天衍术也需要算的……”他话未说完,便觉得程晚脸色更难看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话锋一转,柔声道:“你这般聪颖,我回头教你可好?”
程晚当初想学,他却躲着自己不教,如今自己早已不稀罕什么“天衍术”了。不过他见白垣祯满脸期待的样子,还是答应了:“好。”
白垣祯给他重新舀了一杯茶汤,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程晚的面容,道:“你能跟我讲一讲鬼界的事吗?我想听。”
此时太阳高照,亭中阴凉,光线却十分地好。程晚知道他想趁机好好看着自己的样子,便任由他看着,接过他手中的茶杯,问道:“仙师想知道些什么?”
“你……去了鬼界后的经历,我都想知道。”白垣祯眼里的疼爱都要溢出来了,程晚看见了,却视而不见。
白垣祯心疼他可怜他,但程晚不想要他的可怜。
他冷笑了一下,道:“仙师不都说了么,鬼物提升功力的方法都是吞噬别的鬼物,这等血腥肮脏的事,有什么可说的?”
白垣祯被他怼了一下,心里不舒服,便从程晚的脸上移开了目光,低头喝着茶不说话了。
程晚见他又是这副受气的模样,心中的火下去了一些,便喝了杯中茶水,缓缓道:“受刑后,我便堕入了混沌的状态,在那种状态下过了很久,某天我终于脱离了那种状态,昏昏沉沉地就飘到了鬼界。”
白垣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后来呢?”
“我醒来,便看见苏源母子守在我身边。”程晚苦笑了下,“也是难为这对母子了,他们背着我东躲西藏,躲避那些凶鬼厉鬼的追杀,一直护着我,直到我彻底清醒来。”
程晚听到了白垣祯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继续道:“没想到我误打误撞学的噬鬼之术,竟成了我在鬼界生存的根本。”他看了白垣祯一眼,笑道,“具体过程,就不告诉仙师了吧,免得仙师听了吃不下饭。”
“程晚……”
“对了,我在鬼界有一个自己的地盘,叫鬼峪,地方不大,还算清净。仙师日后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程晚打断了白垣祯的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生人无路入黄泉,程晚这话是在挑衅白垣祯。白垣祯却当做是程晚对他的邀请,眼巴巴地看着程晚,兴奋地问道:“可以吗?你同意我去吗?”
“可以啊,彩衣公子和他师父不就去了吗?”程晚盯着他继续挑衅地笑道,“只要仙师肯。”
这话说的,不就是喊白垣祯去死吗?
白垣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喝了口水,心一横,反击道:“你不是引路人吗?等我死了你自然会带我去的。”
程晚没想到白垣祯终于忍不住回击他了,摇头笑道:“好了,不逗你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等我安排好,再邀仙师去。”
白垣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也不知在打些什么算盘,半晌才道:“那就等你安排。”
两人在亭中一坐便是一上午,东拉西扯地说了许多话,双方都想方设法去挖对方的秘密,但一来二去打了十几个回合的太极,双方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午时,白垣祯喝了一肚子的茶水,正觉得胃里难受,便首先停止了战争,站起来揉了揉手臂,问道:“那些纸人都放在李家人身上了吧?这会儿有没有什么动静?”
“尚无动静。”程晚见他有些疲惫的样子,想起昨晚自己枕在他胳膊上睡了一晚上,想必这会儿他的胳膊一定是疼的,便道:“这会儿离落日尚早,我散了些煞气出去,可以监视李府四周的动静。不如我陪仙师去吃个午饭休息片刻吧?”
白垣祯道:“无妨,等抓住凶手了再说吧。”
程晚不由分说地站起来拖着他的手便往亭外走去,边走边道:“你收了仙气,需要正常吃饭睡觉。你这人一向这样,饱一顿饥一顿,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看你瘦成这样,还不好好吃饭!”
面对程晚突然的关心,白垣祯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摸他额头,可惜只摸到一片冰凉。
程晚被他突然摸了一下,也怔住了,然后深吸一口气,认真道:“鬼煞是不会生病的。”
白垣祯把手放下来,道:“我还道你又变成以前罗里吧嗦的小程晚了。”
“我不记得以前很啰嗦,白仙师记得这么清楚吗?”程晚声音暧昧,身子几乎就要贴在白垣祯身上了。
白垣祯察觉到了程晚的意图,立即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转移话题道:“反正我没钱,要吃饭住店,都得你请我了。”
程晚丝毫不在意白垣祯的抗拒,便背着手跟在白垣祯身后道:“这个简单。”
两人再次来到那家客栈,吃了些午饭,程晚又替白垣祯要了一间房,让他去歇息一下。
白垣祯走到门口,见程晚一直跟在他身后,便转身道:“还有多余的客房,你干嘛不再开一间?跟着我干嘛?”
“我来自然是向仙师讨东西。”程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朝他走了两步,俊美的脸几乎要贴着白垣祯的额头了,“仙师昨晚许诺的,这么快就忘了么?”
白垣祯昨晚是想让程晚答应做灵渡的弟子,情急之下没办法被逼答应给他睡一次。现在既然这小崽子都已经做了灵渡的弟子了,白垣祯自是可以耍赖了……何况,自己是男人,拿什么给他睡?!真的在腿上挖个洞吗?
白垣祯脸“唰”一下就白了,他慌慌张张地打开门,躲进去“呯”一声把程晚关在门外了:“那个……这么重要的事,不得容我准备准备吗?”
“那仙师何时能准备好?”程晚不颇有耐心地站在门外问道。
门内响起了白垣祯上门栓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他略带慌张的声音:“最起码……得等过了今夜吧!”
程晚笑了下,道:“那仙师可要吃好睡好,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我可不喜欢干瘪枯瘦的身子。”
门内没有了声音,程晚轻笑了下,转身离去了。他来到上午的亭子内,从喜忘忧袋中取出一个蕴灵袋,解开口子,一股黑色的鬼气便从袋中飘了出来,渐渐幻化成了十多名鬼使。
那些鬼使刚开始见到程晚这个鬼煞,吓得连逃都不敢逃了,腿不由自主地就软了下去。
一个鬼使眼尖,看到程晚手上的喜忘忧,死里逃生的喜悦一下冲上脑子,对着程晚跪下高呼:“引路人鬼使,拜见新主人!”
那些鬼使听到这话,终于回过神来,纷纷跟着他高声齐呼:“拜见新主人!”
程晚用煞气将喜忘忧化为气形覆在自己身体上,一道明黄的光晕便笼罩在他的身上,凡人从他的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有修为的修士和鬼物都能感知到他的身份。
“起来吧,我是新一代的黄泉引路人。从今以后,你们都听命于我,好好尽职尽责地替我做事。”程晚对着鬼使们道,“做得好的,有赏;做得不好的,便是我的盘中餐。”
“是!”鬼使们瑟瑟发抖,看这样子,这个新的引路人不像灵渡那般好说话了。
“你们各自去忙吧,如果遇到棘手的鬼物,报我即可。”程晚道。
鬼使们各自散去了,程晚收敛了身上的罡气与煞气,坐在亭中打坐起来。不知是不是刚做了引路人,体内有了罡气的原因,他只觉得体内的煞气似乎有些不太听话,时不时汹涌而动,有突破身体而出的趋势,这让程晚十分难受。
这是他煞气反噬的前兆。煞气反噬是有规律的,上一次的刚过去,这次的似乎来得比往日早了许多。
鬼物直接吞噬其它鬼物的鬼气为自己所用,由于这些鬼气都不是自己的,便会与噬鬼者发生冲突。
吞噬的鬼气越多,反噬的力量便越大,届时若不能找到疏解反噬力量的办法,鬼物便可能会被体内汹涌喷薄的鬼气反噬到爆体而亡。
程晚这些年来已经将煞气反噬控制到很有规律的地步了,到煞气反噬的日子他便留在鬼峪内,用他的秘密方法,一天一夜方能度过这要命的煞气反噬。
煞气反噬的时候,程晚便十分脆弱,汹涌的煞气有时还会让他失了心智,这时候的他几乎没有自保之力。
这些年来,鬼界有多少恶鬼想窥得程晚煞气反噬的日子,但他的鬼峪如同铁桶一般守卫森严,而且他在鬼峪仿造千竹峰的护山大阵七星北斗阵的样子建造了自己的鬼府,也取名郁离居。
不过鬼峪的郁离居可比千竹峰的要复杂得多,还用了他自创了九刹迷踪阵,若无人引领,擅入者便有进无出。每到煞气反噬的日子,程晚便躲回鬼峪的郁离居度过那难熬的一天一夜。
“看来这两日必须要回去一趟了。”程晚强行压制住了体内的汹涌,看着即将落山的太阳,起身往客栈走去。白垣祯还在客栈内,他没有钱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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