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州城一家客栈内，店小二刚把最后一桌客人送走，正打算上板打烊，一个身着蓝衫的年轻公子便走了进来。

店小二眼尖，一下便看出了这是昨晚住店的客人，连忙笑眯眯地道：“哟，客官，真对不住，最后一间房也被昨晚随您来的那位白衣……白衣公子给住了。”

程晚看着他好奇地问道：“他付房钱了吗？”

“没呢……他说公子你会来替他付账。”店小二一想到掌柜说的“象姑馆”，脸就红了。

程晚轻笑了下，把房钱递给店小二，道：“无妨，我和他住一起。他住哪一间？”

店小二目瞪口呆地接过钱，指了指二楼中间的一间房。程晚三步并作两步就上楼去了，留下一脸震惊的店小二。

白垣祯象征性地点了一盏灯，正坐在桌前打瞌睡，听见有人敲门，便打着哈欠去开门。

程晚站在门口，脸上头上挂着些许水珠，正是冒雨赶来。他直直地看着白垣祯，唤了声：“白仙师。”

白垣祯一下便感知到他身上浑厚的天罡正气，开心地一咧嘴，连忙把他拉进来，一边用布给他擦着身上的雨水，一边道：“太好了，这下你就可以自由出入鬼界和人间，不会再被天雷追击了。”

程晚静静地坐着，任由他擦自己的头发，低声道：“仙师，我师父说我是天煞童子命。”

正在给他擦头发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便停住了。程晚只听得白垣祯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白垣祯在程晚对面坐了下来，看着程晚道：“当年我算出一个天煞童子即将出生在庆州，就去了程府。确认你便是那天煞童子后，我便给你取名‘晚’，希望你的厄运来得晚一些……”

程晚苦笑了下，站起来缓缓走到床前，和衣躺在床上，有些绝望地道：“没想到……我的名字竟是这么来的。”

“程晚……”

“白仙师，不要骗我。我的家人，是不是都被我连累而死？”程晚望着账顶，声音比那窗外的雨还清冷。

白垣祯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着程晚的一只手，柔声道：“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那凶手杀人是为了取魂炼魂，并非完全冲着你。不过你天煞童子命的魂重，一人的魂可以抵千人……所以那杀手不可能放弃取你的魂魄。”

程晚听到白垣祯这样说，便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账顶，面无表情。

白垣祯猜不透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以前这小崽子便心思深沉，自己有时尚且能猜到他些许想法。如今他成了鬼煞，更是心机深重，白垣祯更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了。

他松开了程晚的手，劝道：“你衣衫湿了，起来换了好好睡一觉吧？明晚还有硬仗要打。”

程晚见他有想要走的意思，一把拉住他的手，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仙师，别走。”

白垣祯心里还想着之前程晚说要睡他的话，心里尚有余悸，但他也觉得此刻甩开程晚的手有些不妥，便顺势坐在床边，道：“你如今摆脱了那倒霉的命格，再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你还怕什么？”

程晚定定地看着白垣祯柔和的脸，声音里有了一丝颤抖：“那今晚……仙师可否像以前一样，陪我睡？”

这声小心翼翼的乞求，是不带□□的依赖。

白垣祯眼神不好，灯光又昏暗，他根本看不见此刻程晚脸上有泪，只是凭程晚的声音判断，此刻的他很需要自己。

白垣祯心里一痛，他的小程晚还在，虽然已经变成了鬼煞，还是一如当初那般依赖他，需要他。

以前程晚需要自己时，自己千方百计躲着他，但如今白垣祯不会再拒绝他了。八年的离别，让白垣祯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他喜欢程晚依赖他，需要他。

在程晚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白垣祯挣开了他的手，从容地在他身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住两人的身体。

他张开双臂轻轻将程晚拢入怀中抱着，脸贴着程晚冰冷的鬓发，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勉强才能压制住泣音：“睡吧，我抱着你。”

八年了，他终于抱到他日思夜想的小崽子了……如果没有谭悦的事，在程晚的死缠烂打之下，或许自己会不要这张老脸，就当回老流氓，豁出去跟他在一起，做一对让世人唾弃的人鬼鸳鸯……

可是谭悦为程晚丧了命一事，直接将白垣祯心里对程晚的那一点摇摆不定的心思彻底斩断了。

现在的他，只能把程晚当弟子，当儿子，当成回来向他讨债的债主。

“也不知上辈子我对你作下多少孽，怎么还也还不清……”白垣祯低声在程晚耳边叹道。

脸贴着白垣祯胸口的衣襟，程晚已经泪流满面了。那人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心跳，熟悉的宠溺的语气……一切都还跟以前一样。

他也张开双臂紧紧地抱着白垣祯的腰，双手却老实本分地握成拳头不贴近他的身，也尽量让自己的重要部位远离他。

因为今晚，他抱着的是父亲，是兄长，是师尊……是他最敬仰依赖、不可玷污的神明。

“那便用一辈子慢慢还吧。”程晚在白垣祯怀里闷闷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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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临河下游靠雍城那边，有一座叫弃笔锋的独峰，此峰远观便如一支毛笔伫立在地面，直直地指向天空。老人都说这弃笔锋是天上玉皇大帝一怒之下摔下来的御笔，所以叫弃笔锋。此峰陡峭无比，又生得高，据说峰上多毒虫，当地百姓从无人爬上去。

弃笔锋半山腰一个石洞内，一个面容模糊的男子跪在地上。他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黑衣人斗篷遮住全身，头、脸、手一点都不曾露出。

“明晚行事一定要万分警惕，半点差错也出不得。”黑衣人道，“我许诺你，只此一次了，我已想到了代替魂魄的精气的办法。只要你好好做完这一次，我便放你自由。”

那面容模糊的人“嘿嘿”一笑，问道：“自由？那包括还我真面目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疯狂，似乎已经忍耐很久了。

黑衣人顿了一下，似乎很不容易才压下怒气，低声道：“你要做谁都可以，独独不能用你那张脸！”

“为什么？”那面容模糊之人一下站起来，突然大声嘶吼道，“凭什么？这么多年了，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事，我只求用那张脸都不可以吗？一母同胞，凭什么他可以高高在上，受人敬仰，我却连自己的脸都不可以用？！”

黑衣人手一挥，一股大力瞬间将面容模糊之人打得飞了出去，他身体撞在石壁上，顿时痛得咳了血。

黑衣人趁着他痛得站不起来，走过去用脚踩在他手上，慢慢地用劲，一根根地碾过修长的手指。

十指连心，地上的人痛得惨叫起来，凄厉的呼号却没有传出山洞就被阵法给挡了回来。

“你要记得，你就是个影子，不配有姓名，更不配拥有一张脸。”黑衣人看着地上痛得惨嚎的人，声音平淡至极，“不要以为你帮我做了些事，便可以当个人了。影子，永远都是黑的。”

黑衣人说完，便放开了地上的人，一边往山洞外走去一边道：“好好准备去吧，我不希望明天听到你失手的消息。”他纵身往崖下一跳，瞬间没入了云层中。

趴在地上的人手指被那黑衣人踩断了两根，钻心地痛。他缓缓站起来，掰了两根树枝将断指固定好，便仰面躺在石床上喘息着。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各种伤痛。断指这样的伤对他来说都算是小伤了。他忽然幽幽地笑了，如果那人的承诺算数，自己很快就能解脱了。

自由的味道，太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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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枕在白仙师的胳膊上，脸紧紧地贴着白仙师的胸口，程晚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睡得这般香甜，一晚上连梦都不曾做一个。久违的好睡眠，还是在千竹峰时有过了。

清晨，他醒来时白垣祯已经起身了，正坐在桌前擦拭着那把星竹剑。程晚从未见过白垣祯这般郑重地擦拭他的仙剑，知道他今晚必定会出手。

“仙师，今晚准备大显身手吗？”程晚昨夜打湿的衣衫已经活生生被两人捂干了，他也不打算换。

白垣祯将剑收起来，笑道：“你是主力，我最多补下刀。”

程晚知道白仙师若见到那凶手，绝对会不惜寒毒发作也要将他抓住。程晚正好也想试一下这么多年自己研究的压制寒毒的方法有没有用，便不再劝他，过去对白垣祯道：“走吧，我请仙师吃早点。”

楼下大厅内，店小二缩在柜台后和掌柜看着角落里的两人窃窃私语：“掌柜的你看，有人给钱花就是不一样。昨日就只敢要白开水，今日点了那么多糕点。”

掌柜坏笑了一下，低声道：“羡慕吧？你要是长得好啊，也有人给钱花！”

店小二摸了摸自己的麻皮脸，摇头叹息道：“我呀，没那个命！”

白垣祯夹了个蟹黄包咬了一口，满足地叹道：“好久没尝过这等美味了。”他没心没肺地赞叹着，完全没想到程晚听着心里会有多难受。

程晚勉强笑了下，又给他倒了些牛乳，问道：“仙师，事情了结了，你要怎么跟李员外解释呢？”

“解释什么？还用解释？”白垣祯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十分无赖地道，“我这可是为了救人。”

“若是他们发现白仙师骗人，白仙师要怎么脱身？”程晚忍住心中的笑，假装有些担心地问道。

白垣祯看了程晚一眼，坏笑道：“你不应该担心我，应该担心你自己。李家小姐看上的是你，到时候他们若不依，便把你留下当上门女婿！”

程晚啧了一声道：“那我就只有说，我不是亲生的，是被白仙师拐卖来的。”

白垣祯哈哈一笑，站起来一边往外走道：“好了，乖儿子放心吧，爹会罩着你的！”

程晚也不生气，跟在白垣祯身后走了出去。

“爹？”掌柜的和店小二都吃惊了。

“掌柜的，您看走眼了，人家是父子！”店小二看着掌柜的脸涨成猪肝色，嘿嘿一笑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