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垣祯用轻功直接飞走了，程晚看着他的背影，尚未从白垣祯那句惊世骇俗的话中醒过神来。

“程晚。”灵渡搓了搓手，些紧张地慢慢走到程晚面前，像是看一件易碎的美玉般看着他，只有眼白的眼睛里竟然有了星星点点。

“干嘛？”程晚虽然不害怕灵渡，但确实不喜欢他这副丑样子，见他靠近自己就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灵渡见他退缩，一脸不喜的样子，连忙住了脚，生怕把这个宝贝徒弟给吓到了。他声音更柔和了，就像是哄那月子里的婴孩般：“别怕，我本来面目不是这样的，我穿成这样，可以避免在引亡魂的路上出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照他这说法，难道长得丑，便没有麻烦了？

他见程晚疑惑地看着他，连忙挥手结了个巨大的隔离结界，将二人罩在阵中，与外界完全隔绝。

然后他在地上布了两个蒲团，自己坐了一个，指着另一个对程晚道：“我知你时间金贵，我不浪费你时间，就在这里吧。”

程晚并没有坐下，而是看着他道：“灵渡前辈，虽然你和白仙师都极力劝我当你弟子，我也答应了。但我有些话不得不先告知前辈。”

“你说。”

程晚负手而立，道：“我答应做你传人，只是因为对我有好处，而并非因为我喜欢这份差事。未来，我也未必会喜欢这份差事。前辈若不能接受，便另寻传人，我们就此别过。”

灵渡一边伸手解自己身上那件巨大的白色麻衣，一边道：“你道我做引路人这么多年，我便喜欢这份差事吗？”

程晚有些好奇地盯着他，只见灵渡左手从右臂慢慢往肩膀划去，他手指所经之处，那巨大的白色麻衣便破成了两半，慢慢露出了下面的衣衫。

他划到肩膀处，在脖子那里扭了两下，继续往脖子上划去，慢慢划过耳侧，直到头顶。

程晚惊讶地看着他脖子和脸上的人皮慢慢破成两半，露出了下面的真面目：原来，这人并不是长那副鬼样子，而是有鼻子有眼的正常人，非但正常，还很清秀。

灵渡竟生得十分英俊，拥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称得上是个十足的美男子。不过他刚将那身带着□□的麻衣脱下来，身上深重的鬼气便毫无遮掩地四下而溢。程晚轻轻一笑，终于知道他是什么了。

灵渡将身上那件带着□□的麻衣叠好，面带微笑地看着程晚：“这便是我本来的面目，知道我为何要做引路人了吧？”

“好一个绝世鬼王，藏得够深。”程晚拍手道。

“因为一些事情没有做完，我必须要在人世间逗留。但这世间的修士是不可能允许一个鬼王在人间晃悠，哪怕我不曾害人。”灵渡轻轻一笑，将叠好的麻衣递给程晚，“所以我只好披上这身皮，成了引路人。我的事情早已了结，但却未找到下一个引路人，所以只好一直披着它。现在，我把它给你。”

程晚有些嫌恶地用一管黑色洞箫拨了拨灵渡手上的麻衣，道：“这东西太难看了，可以不穿吗？”

灵渡直接将那麻衣挂在他的洞箫上，道：“当然不行。这是引路人的法器，叫喜忘忧。引路人穿上它，忘却前世忧愁，一心为亡魂引路；亡魂看见它，便忘却生前事，欢喜着入黄泉。”

“什么喜忘忧，不就是一块裹尸布吗？”程晚嘀咕了一句，还是皱着眉将那“喜忘忧”收下了。

“你把这喜忘忧给了我，你何去何从？”程晚看着他问道。灵渡没了这法器，一个绝世鬼王在世间晃荡，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你便不用操心了。我接下来要传你引路人的功法，你且坐下。”灵渡指了指程晚面前的蒲团。

程晚依言盘腿而坐。灵渡将双掌置于膝盖上，掌心向上，对程晚道：“把你的手放上来。”

程晚将将双手覆于灵渡掌上，只觉一股与自己煞气相冲的天罡正气缓缓从他双掌慢慢传入自己的识海。

煞气与天罡正气一接触，立即互相冲突，程晚便十分难受，只觉脑袋剧痛，像是被劈了一斧头。

“忍一忍，刚开始是很痛的，只要天罡正气够多了，煞气和罡气便不再冲突了。”灵渡见他痛得皱了眉，安慰道。

果然，慢慢地随着识海中的天罡正气越来越多，那些煞气反而安静下来了，互不兼容却又和谐共处。看来，所谓的正邪不两立，在功法上并不存在，只存在于人心。

程晚安心地接受灵渡传授功法，直到小半个时辰后，他的识海内天罡正气十分充盈，完全可以形成一层薄薄的气流，将他体内浩荡磅礴的煞气包裹在中间。程晚便能自由切换煞气和罡气，在亦正亦邪之间自由转换。

授完功法，灵渡身上的鬼气便更盛了些，他体内的天罡正气已经很少了，只够将将掩盖他的鬼气。

程晚缩回手，跪着对灵渡行了个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弟子程晚，拜见师父。”

灵渡满意地点头将他扶起，道：“好徒弟，我也总算解脱了。可以安心地去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给程晚，“这本册子上记载了引路人的手段。本来该好好教你的，但我没时间了，你便自己看吧。不懂的地方可以问白贤弟，他见多识广，引路人的那一套他都知道。”

程晚接过那薄薄的册子放入怀中，看着手边的那“喜忘忧”，却并没有穿上它的打算。他看着灵渡道：“师父，既然弟子做了你的传人，便断然没有不管师父的道理。如果师父想回鬼界安享，弟子立即送师父回鬼峪。”

灵渡笑了下，道：“我所有的心愿都已了结，想趁着还有些许时间好好享受一下。你就不用管我了，我好歹也是位鬼王，身上还有些许罡气护身，只要不遇到白贤弟那样的修士便无虞。”

说完他便站起来，挥手便给自己幻化了一身白衫，头戴纶巾，手持折扇，好一副俊俏书生模样。他慢慢走到结界边缘，看着结界里自己的倒影，痴痴地看了许久，半晌才缓缓地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声音竟有些颤抖：“这张脸，久违了……我竟然……竟然有些不认识了……”

程晚见他这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人穿上那身皮，顶着那张神憎鬼厌的面容，尽职尽责地做着那份被正道瞧不起的差事，一做便是一千多年，连自己原本是个俊俏儿郎都给忘了。

“程晚，你知道吗？我原本是最年轻的状元郎，也曾意气风发，被人倾慕敬仰……奈何与你一样，是个天煞童子命，最终活不过二十便早夭而亡。”灵渡伸手触摸着结界中自己的影子，竟然流泪了，“我还留恋这世间，还想念做人的滋味……我想以我本来的身份，去把我本该过的生活，过一遍。”

“天煞童子命”这几个字，狠狠地撞击了程晚的心。

“师父，你怎知我是天煞童子命？”程晚极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问道。

灵渡身体僵了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程晚试探着问道：“你……不知道这事？”

“知道。好歹也是鬼煞，怎能不知自己命格……我只是好奇，师父是如何得知的？”程晚笑了下掩饰自己的慌乱。

灵渡这才松了口气，道：“看人的命格，是黄泉引路人吃饭的本事。只需一眼，便能看出人的命格、寿数。这些本事册子里有写，你回头认真学。”

“所以……师父当年看到我第一眼，便知道我寿数不长了，是吗？”程晚苦笑了下。

“嗯。我那时候就想收你为徒，慢慢传你本事。但白贤弟不肯，他怕你知道自己寿数难长，会伤心害怕，便承诺等你寿数尽了，把你送到我手上。”灵渡走到程晚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许多的弟子。

原来，他早知道自己的命格……一时之间，程晚似乎想通了许多问题。为何自己从小体弱多病、噩梦缠身，为何父母要叮嘱不让任何人触碰自己的头颅，为何那凶手屡次要来害自己……原来都是因为自己是天煞童子命。

难怪他怎么都不愿收自己为亲传弟子，堂堂千竹峰仙师，怎么会收一个短命鬼为弟子呢？程晚心中冷笑。

“程晚，我要去了。那喜忘忧的袋子里有许多鬼使，从今以后，他们便听命于你了。”灵渡一把抓住程晚的胳膊，认真看着他道，“喜忘忧一旦穿上便脱不下来了，只有等你有了传人的那天才可以卸下来。黄泉引路人不是那么好当的，要苦了你了。”

程晚轻轻一笑，道：“师父放心，徒儿根本没打算穿它。”

“你不穿？”

程晚见灵渡惊讶的样子，笑道：“师父放心，我并不是不履行引路人的职责。只是这喜忘忧实在难看，弟子还想寻个有缘人一起过呢！穿上它，岂不是把弟子的桃花运都给截断了吗？弟子将它化成气形放在身上，不是一样的效果吗？”

灵渡这才一笑，摇头道：“我当时穿上它的时候，竟没有丝毫犹豫。还是你聪明些。”

说完他便挥手破了结界，看着已经入夜的朗州城叹道：“好多年了，我终于解脱了……”他的表情轻松，眼睛闪烁着期望的光，自由的感觉实在美好。

他撑起一把黑伞，遮住了稀稀拉拉的雨滴，转头对程晚笑道：“好了，为师要享受余生去了。程晚，有缘咱们师徒再见。”

“弟子恭送师父！”程晚对着灵渡行了一礼，然后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飞上夜空，消失在茫茫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