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的残阳就要落山了，朗州城内一座荷塘四下无人，只有被日头晒得恹恹的垂柳和不知疲倦鸣叫的蝉虫。

荷塘旁边凉亭内石桌旁，赫然坐在胡不归、谢之序、小栗子三人。小栗子抹了抹脖子上的汗，焦急地盯着荷塘旁唯一的来路，问道：“胡真人，师父什么时候才来啊？”

胡不归和谢之序容貌与八年前倒无变化，不过如今胡不归不再身着真人服，而是与谢之序一般穿着常服，一副富贵人家的贵公子装扮。想来这些年两人形影不离，如胶似漆，虽时常跟着白垣祯浪迹江湖，但过得也算是神仙般逍遥快活。

“快了。”胡不归已经看到了荷塘尽头那抹白色的身影，立即站了起来，对着那人招手：“师尊，这里！”

白垣祯远远便看见了荷塘尽头那三个人，尤其是看到那个最小的人影，满心的思念都要溢出来了。

小栗子看见白垣祯的瞬间便冲过去一下扑到他怀里撒娇：“师父！”才两日不见白垣祯，她便想他想得哭了。

白垣祯抱着她，在她小脸蛋上亲昵地捏了下，用手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轻声问道：“你有没有乖乖听胡真人的话？”

“我可听话了！”小栗子抹了抹泪，从怀中摸出一只纸折的蝴蝶，又笑灼颜开地对白垣祯道：“看，这是谢公子给我叠的！”

真是个孩子，悲喜都是这般直接又简单。

胡不归与谢之序连忙上前给白垣祯见礼：“见过师尊。”“见过仙师。”

白垣祯起身放开小栗子，对二人道：“起来吧。来，给你们见一位故人。”说完，他右手向后，对身后隐藏的人发出了邀请。

亭中凭空出现了一个身着蓝衫的年轻公子，他站在那里便如一枚绝世美玉，光芒夺目，风采绝伦，似乎把这昏暗的亭子都给照亮了一般。

胡不归和谢之序心中震惊：那个改变了千竹峰众人命运的少年，如今竟长得如此高大俊美，他的眉眼比以前锋利了许多，但依旧有少年时的影子。

“胡真人，谢公子，好久不见！”程晚的声音比以前低沉了许多，再没了少年时的软糯。

胡不归悲喜交加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都高半个头的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有些颤抖：“回来就好！”

谢之序比胡不归镇静些，但眼神也有些激动，他笑着对程晚道：“小程晚长大了，真好。”

“谢公子……胡真人，是我连累你们了。”程晚见胡不归不再着真人服饰，满心的歉疚。这人从上千竹峰起便十分照顾自己，比起白垣祯的粗枝大叶，胡不归对自己算是万分的细致了。

“不说那些陈年往事了……你回来就好了。”胡不归勉强笑道，“不枉师尊这些年的心血……”

白垣祯让小栗子坐在自己腿上，对胡不归和谢之序道：“程晚回来了，九曜宫必定已得到消息。让玉粟想办法稳住叶龙泉，总之不能让他集结仙门众人来对付程晚。”

“师尊放心，大师姐已经在行动了。”胡不归道。

“好。你与之序不必跟着我了，我与程晚去抓凶手，你们带着小栗子按照我之前的计划行动。要万事俱备，好戏才可以开锣。”白垣祯站起来将小栗子交到谢之序手中。

“是！”胡不归和谢之序道。

“师父……”小栗子被谢之序拉着，恋恋不舍地看着白垣祯，小嘴一瘪，又要哭了。

“你莫哭，好好跟着他们二人，等我和程晚哥哥抓住坏人了，便来接你。”白垣祯始终不忍心，又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给她擦眼泪。

趁着这个时间，胡不归又转头看着程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真没想到你如今变化这么大……虽然历尽苦难，但你也算涅槃重生了。程晚，好好待师尊，好吗？”

程晚点头道：“胡真人放心，我会对他好的。”

谢之序犹豫了一下走到程晚身边，看着蹲在地上哄小栗子的白垣祯道：“程晚，不论前世种种，明熹的请求，还请你一定要做到。”

程晚有些疑惑地看着二人，不知他们为何要这般强调让自己善待他？难道他们认为自己会伤害他吗？以前程晚想，但现在不想了。即便他当年躲着不见自己，但他为自己沦落成这样，程晚早就不恨他了。

只不过，还是有很多爱而不得的遗憾和不甘。

“二位放心，虽然已是前尘往事，我还是那句话：虽然他当年执意躲着我，但我不会弃他不顾。”

“程晚……”胡不归还要说什么，谢之序却轻轻拉了他一把，笑着对程晚道：“如此就好。”

“多谢胡真人和谢公子为我劳碌奔波。”程晚真诚地对胡不归行了一礼。他初出鬼界时满心的仇恨，一心只想上九曜宫杀个血流成河。

至于千竹峰的人，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修士，与邪魔外道自是势不两立的。即便当初他们疼爱关照自己，但如今自己堕入鬼道成了人人深恶痛绝的鬼煞，想必他们也不会再把自己当成当初的程晚了。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是没想到白垣祯没有嫌弃他，胡不归和谢之序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异类，依旧待他如初，似乎他还是从前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少年。

胡不归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下，道：“跟我们就不要如此客套了。你尽管放手去做，不要有什么后顾之忧。”

看来，的确是胡不归和谢之序帮他隐匿了踪迹。白垣祯竟把一切都安排得这样好，不知这师徒几人是不是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自己出来？

白垣祯再次把小栗子交给谢之序，道：“好了，去吧，有事通灵。”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晚知道他怕逗留时间越长，越舍不得小栗子，便对着三人微微点头，跟着白垣祯便离去了。

“程晚哥哥，你别跟师父吵架了……”小栗子带着哭腔的声音远远从身后传来。

程晚见白垣祯情绪低落，低着头只管走，小跑了两步追上他，低声逗趣道：“仙师，他们都让我善待你、别跟你吵架，怎么好像我一直在欺负你一般？”

白垣祯心里正难受，随口道：“现在我们实力悬殊，你要欺负我，我可没有还手之力。”

“仙师说笑了，你可是大修真者，若用灵气，我不一定能敌过。”程晚笑道，“而且，我哪舍得欺负你呢？我疼爱你……”

他的骚话尚未说完，身后一个声音猛然响起：“白贤弟，好久不见！”

程晚大惊，他早已今非昔比，何人能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他竟一无所知？

白垣祯也同样惊讶，两人纷纷转身，见身后不到三尺的距离站着一个身着巨大的麻衣罩住全身的人。他一张脸惨白，除了一双没眼珠的眼睛，整张脸再没别的器官。

“灵渡？”程晚与白垣祯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程晚当年十分害怕灵渡，但他现在看到他只是惊讶，却半点害怕都没有了。灵渡非人，他也不是，此时在别人眼中，他比灵渡可怕多了。

灵渡一张脸没有表情，但两人都觉得他在笑。他慢慢走近二人，声音里带着喜悦：“白贤弟，当年我就说过他适合当我的传人……你看，我们果然是有缘分的。”

白垣祯捂着额头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贼心不死。”

程晚疑惑地看着他们二人，问道：“灵渡前辈，你说的是我吗？”

灵渡慢慢走到程晚面前，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仰望着他，程晚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激动：“是的，就是你。我寻了多年，终于寻到你了……我最完美的传人……”

白垣祯见灵渡如此激动，生怕他贴到程晚身上去，连忙伸手拦住他：“灵渡兄，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程晚还有事情未了，暂时还不能答应你。等他事情了结，再做你弟子可好？”

程晚瞪大眼睛看着白垣祯，用嘴型无声地抗拒着：我何时答应要做他的传人了？

谁知灵渡却不管，一把推开白垣祯的手，又朝程晚面前而去，越说越激动：“白贤弟，我等不了了……我快撑不住了，随时可能消散，但黄泉不可无引路人。你们这些修士有谁能以引亡人入黄泉为己任？我知道，你们都嫌这事晦气、末等，不值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一提。你们自诩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可是苍生死后，便不值得顾念了吗？”

白垣祯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表情跟吃了屎一般，半晌才挤出一句：“灵渡兄，我……你说得对，还是辛苦你老人家了。”

“我不辛苦……只是怕我散去了，那些迷茫的亡魂无人指引，逗留人间，生人亡魂共处世间，这世间便会乱套。”灵渡道，“而且，你不是说你喜欢这孩子吗？他如今是举世不容的鬼煞，若他承了我的衣钵，便是正道了。他身上有了天罡正气，那些修士谁还敢对他下手？”

灵渡像是看一件艺术品般盯着程晚，半晌才转头看着白垣桢，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竟然流泪了，不过他的眼泪一流出来，便化成风消散了：“白贤弟，我知道你嫌黄泉引路人晦气，所以每次看到我，能避则避。但你既然没有收这孩子为徒，也想他能长久地跟着你，那就让他做我的弟子吧！这是他和你最好的选择了。”

灵渡说得没错，白垣祯之前一心想着找到程晚，然后帮他复仇。

可是复仇之后呢？天下正道依旧容不下这个绝世鬼煞的存在，他们还是要一直亡命天涯。

若程晚做了黄泉引路人，有个身份当幌子，至少不会有人再去围剿他了。

打定主意，白垣祯便抬头对灵渡道：“灵渡兄，当年是我不舍得他。如今他成了鬼煞，也只有做你的传人才能有个护身符。我答应了。”

“打住！”

程晚听着二人把自己当个物品般买来卖去，根本没有要过问自己的意思，不满道：“我还没答应呢！”

灵渡的脸明明没有表情，但程晚就是觉得他看着自己是在笑。他对程晚说话的声音不像刚才那般疾言厉色，反而是无比的温柔，像是哄小孩一般：“乖孩子，你不是喜欢噬鬼吗？你做了黄泉引路人，遇到那些冥顽不灵的鬼魂，你便吃了它。你天生就是做引路人的苗子啊！”

程晚不以为然地道：“我早就不稀罕那些低级的鬼物了，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听到这答案，灵渡明显僵了一下。

白垣祯对灵渡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让自己来劝。他轻轻把程晚拉到一边，低声道：“你不是……不是想和我天长日久地在一起吗？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他弟子，成为黄泉引路人。难道你希望我日后跟着你，整日被那些修士追杀？”

程晚心里也知道做灵渡的传人是他最好的选择，但见白垣祯这般说，他偏要趁机顺杆往上爬。他低声在白垣祯耳边道：“要我做他传人也不是不可以，只要白仙师答应我一事。”

“何事？”

“给我睡一次。”程晚的嘴贴着白垣祯的耳朵，低声道。

“你……你……”白垣祯吓得脸色苍白倒退了两步，惊恐地看着程晚，又回头看了看灵渡，下决心似地咬牙红着脸低声道：“好！一言为定！老子回头在腿上挖个洞给你戳，行了吧？”

真不愧是白垣祯！程晚愕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张口就没词了。

白垣祯趁他呆傻，转头对灵渡道：“他答应了，你去给他传功，我在前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