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子期看着赵一念兄妹，冷笑一声道：“千竹峰果然厉害啊，一个小小的道童犯事，千竹峰真人个个包庇，现在连赵师兄都来了！”

叶龙泉冷着脸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程晚。

“洛师弟，我可没得罪你。怎么，我们兄妹就不能来万华峰吗？”赵一念看了洛子期一眼，然后与赵音尘对着叶龙泉行了一礼：“见过大师兄。”

“坐吧。”叶龙泉一指旁边的座椅对赵一念兄妹道，“正好你们也听听。”

赵一念兄妹依言坐下，目光与玉粟三人对视了一下，便看着地上的程晚，道：“既然都用了禁光闭影阵了，就不要捆着他了吧。现在事情还没查清楚，便这般虐待他，白师兄最疼这个孩子了，他若知道，可要不高兴了。”

“还有什么可查的？”洛子期道，“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在，难道还不能定罪？”

“证据确凿？”谢之序看了洛子期一眼，转头对跪在地上的顺子道，“你亲眼看见他杀人了？”

“没有，但是现场只有他，他满手都是血！”顺子抬头看着谢之序。

“既然没看见他动手，那你说他是凶手便是猜测！”谢之序道，“而且，他有什么理由要杀那么多人？据我所知，程晚是庆州程府后人，从小待在家中几乎不出门，程府遭人灭门之后才被白仙师接到千竹峰，便一直待在山上。”

“而且襄州吴府血案与雍城洛家、庆州程家血案明显系同一人所为，是为了取人完整魂魄去炼魂，这一点早就查清楚了。程晚是程府血案唯一的幸存者，说他是凶手，岂不是笑话？！难道是他自己杀了自己全家，又制造了另外两起血案？”谢之序冷笑道。

“你是何人？”洛子期看着谢之序，“你既不是九曜宫之人，为何要站在这里插手九曜宫之事？！”

谢之序并不生气，反而道：“人命关天，侠义之人路遇不平事尚且要管，难道我连句公道话都不能说？何况照洛仙师这么说，只有九曜宫之人能管九曜宫之事，那程晚并非九曜宫之人，即便犯了事也当由官府去查，洛仙师为何要插手？”

“你！”洛子期气得颤抖着手指着谢之序，捂着胸口倒退了两步。行简连忙上前扶着他师尊。

“好了，不要吵了。所有细节都必须查清楚。”叶龙泉道，“但既然程晚身上嫌疑最重，在没有洗清嫌疑之前，先羁押在万华锋。”

“不行！”胡不归立即道，“人是千竹峰的人，即便是要羁押，也应该由千竹峰带回去看管！”

胡不归此话一出，叶龙泉的脸更加阴冷了，堂堂九曜宫宫主屡次被人顶撞，现在还听到千竹峰公然这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话！叶龙泉如鹰一般的眼睛盯着胡不归，眼看就要爆发了。

宴青川见状立即上前拉了一把胡不归，用眼神示意他别再触怒叶龙泉，然后拱手对叶龙泉道：“师尊说得是，弟子立即把程晚带下去严加看管。”

他转身又对玉粟三人道：“也请千竹峰放心，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我保证程晚毫发无伤。”

赵一念也对玉粟三人轻轻点头，示意他们听从宴青川的。

“玉真人、胡真人、谢公子，你们不用担心。清者自清，我当时没有离去，自愿留下接受调查，便会配合到底。”程晚看着三人，冷静地道。

“程晚……”胡不归见程晚跪在地上，被捆仙绳勒得浑身都在颤抖，心里难受，却又无可奈何。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转身对殿中师长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大殿。

“胡真人……若是仙师出关了……请他来看看我。”程晚在殿中对着三人的声音大声喊道。

胡不归心酸得不像样，轻轻点了下头便和玉粟谢之序仓惶离开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竟是程晚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三人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刚到千竹峰山脚，便听到万华峰方向发出了一声惊天巨响。

玉粟连忙转身，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见那万华峰上空，只见万华峰顶乌云密布，天空中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黑色气流中隐隐闪着雷电！那百年来从未从开启过的诛魔阵竟然开了！

“大师姐，那是什么？”胡不归连忙问道。

“诛魔阵！”玉粟心里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她声音里带着惊慌，对胡不归道：“坏了，快去救程晚！”

诛魔阵，乃是九曜宫最重的刑法，玄天仙尊所创，专为惩罚罪恶滔天的修士而设。受刑之人被困阵中，被天雷灼身，再受桃木钉穿心，直至穷凶极恶的罪人肉身成灰，元神俱灭。

现在九曜宫所谓的“罪人”，除了一个身负杀人嫌疑的程晚，还有谁？难道叶龙泉竟敢对尚未定罪的人用诛魔阵之刑？

玉粟和胡不归当即惊慌地御剑往万华封顶疾驰而去，连谢之序都撇下了。

“明熹，带上我！”谢之序在地上大喊。

“你别跟来！”胡不归看了谢之序一眼，便奋力追赶玉粟的身影。

玉粟与胡不归飞到半山腰，看见一道惊天巨雷从那天空黑色漩涡中一下劈向万华峰顶，第一道天雷之罚已经劈向那阵中之人了。

“坏了！”玉粟急得恨不得能再生出一对翅膀。

“师姐，程晚那么弱，扛不住的！”胡不归急得声音都在颤抖，嘴唇都是煞白的。

玉粟怒道：“住嘴！程晚好歹也是金丹境了……一道天雷算什么！而且不一定是他！他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她反复说着这话，也不知是在安慰胡不归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短短的瞬间，这对师姐弟像是过了一万年。

等他们终于飞到山顶，眼前的景象几乎把这二人彻底击垮：

一座黑色的巨大阵法笼罩在山顶，阵中伫立着一根黑色柱石，程晚被捆仙绳捆在柱石上，肩头赫然被那第一道天雷击了个洞，鲜血从他的肩头流出，一身白衫已经半边成了红色。

他在凄厉地惨叫着，还在微微动弹，试图挣脱束缚……

诛魔阵旁边还有一座黑色的法阵，那是玄天仙尊所设的九曜琉璃阵，为关犯人所用。人一旦被关进去，便只有九曜宫主能打开，否则任凭修为多高，都无法从阵中逃脱。

而现在那阵中，正关着赵一念、赵音尘兄妹。

诛魔阵与九曜琉璃阵中间站在三人，分别是叶龙泉、洛子期、行简。宴青川正跪在叶龙泉跟前，正捂着脸不停地向叶龙泉磕头哀求着什么。

玉粟和胡不归大惊，叶龙泉真敢趁着他们二人离去，直接对程晚用这种极刑。

当下二人顾不上质问叶龙泉了，最要紧的是先从诛魔阵中将程晚救出来。

当今世间境界最高的修真者是已臻大乘境界的玄天仙尊，她所创的诛魔阵伫立千年，至今无人能破。

面对这坚不可摧的阵法，玉粟和胡不归没有丝毫犹豫，在半空中举起仙剑一剑劈向那诛魔阵。

两人这一剑都用了十成功力，只听两声巨响，两道刺眼的白光炸裂在诛魔阵的边缘，但诛魔阵的光辉却丝毫不受剑气的影响，连裂缝都没一条。

叶龙泉抬头看见空中之人，一下飞到空中，只见他身上的衣衫被灵气给鼓得硬如钢铁，发丝在空中凌乱地飞舞，浑身散发出可怕的戾气。

他怒容满面地看着二人，丝毫不顾玉粟和胡不归手中灵光流转的仙剑，像抓玩具剑一般，伸出双手一下抓住两人的剑身。

玉粟和胡不归大惊，奋力想从叶龙泉手中夺回仙剑，但两柄剑在叶龙泉的铁掌下竟纹丝不动！

他只凭着双手便让玉粟和胡不归都抽不出剑，这份修为哪里是什么元婴境？分明已经到了寂灭境！

他竟苦心孤诣地隐瞒了真实修为境界！

玉粟和胡不归正惊诧不安，但见另一道天雷已经从上空的巨大漩涡中疾驰而下，一下劈到诛魔阵中石柱上。

阵中受刑的程晚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

天雷诛魔，肉身损毁，元神打散，任尔修为再高也枉然，再也无法再世为人。

仙门的刑法最是残酷，远不止官府那般砍头了事。

胡不归玉粟双双看着下面阵中受刑的程晚，只见他胸口赫然被天雷轰出了一个洞，血肉翻飞，他还在凄厉地惨叫着，挣扎着……如一只落入蛛网垂死的蝶……若不是有金丹傍身，他早已死去了。

可是现在他的样子，还不如死去……

叶龙泉趁着两人分神，一脚踹向胡不归，将他直直地踹落地面。胡不归只觉胸口剧痛眼冒金星，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张口便吐血了。

叶龙泉脚踹胡不归的同时，手上也没有歇着。他放开了耀雪剑，趁着玉粟忧心程晚的分神瞬间，一把捏住玉粟的脖子，快如闪电版将她一下丢进了九曜琉璃阵中关了起来。

“千竹峰道童程晚，为练邪功连杀二十八人，罪大恶极！千竹峰亲传弟子目无宫规，公然包庇，当逐出九曜宫！”叶龙泉声如洪钟，缓缓从天而降。

宴青川连忙上前将胡不归上半身扶起抱在怀中，一边运气给他疗伤，一边哭着哀求道：“师尊，弟子求您住手吧，即便您探到程晚习了噬鬼之术，还望看在白师叔的份上，等他出关了再惩治程晚。”

胡不归脸色惨白之极，一边咳血一边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程晚何时练过什么邪功？”

叶龙泉脸色阴沉着缓缓落地没说话。洛子期冷哼了一声，对地上的两人道：“他当然练了，只不过隐瞒了你们而已！我刚触碰到那妖人的身体，便探到他体内鬼气深重，不过他修为高深，将鬼气给压制住了！”

胡不归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晏青川，向他寻求答案，晏青川无奈地轻轻对他点了下头。

“即便他习了噬鬼之术，也不该受此极刑！”胡不归咳了一口血，恶狠狠地盯着叶龙泉，“叶宫主，吴府血案尚未查清，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杀人，不怕遭天谴吗？！”

叶龙泉依旧没说话，负手而立，只是看着诛魔阵中受刑的程晚。洛子期却道：“若说之前他没有杀人的理由倒罢了，现在这妖人现在身上可有深重的鬼气！还不能证明他杀人取魂是为己所用？！这种习了邪魔外道的妖人，便该天诛地灭！”

他口中口口声声地称程晚为“妖人”，此时已经痛得连惨叫都呼不出来了，若不是那捆仙绳将他缚在石柱上，他早已倒地了。

紧接着，又一道天雷直直地击中了程晚的身体，在他的另一边肩头留下又一道血洞……这次，他连痛都都喊不出来了，头一歪便昏死过去了。

随即，阵中忽然一道白光闪过，程晚的心脏位置便被插了一根桃木钉。

人一旦痛到极致，便会麻木。程晚身中三道雷击，血混着汗已经将他全身都湿透了，整个人就像个血人一般，本已经不能感知到身上的痛了，但桃木钉这一下，活活将他痛醒转来，全身的痛感都被唤醒了。

天雷的电流在他身上乱窜，灼烧着他的皮肉，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肤，每一根毛孔，都像是被针扎火烧一样；桃木钉穿过柔嫩的心脏，剧烈的痛感传遍体内每一块肉，五脏六腑像是被钝刀割肉般拉锯着痛。

“给我个痛快吧……求求你……”

程晚痛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声如蚊呐地开口哀求着……他一张嘴，血沫便从嘴里涌出来，将他哀求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他勉强抬头，看着阵外血泪横流的胡不归……他身边赫然站着冷眼看着他受刑的叶龙泉，和脸上挂着怨毒的笑的九卮峰的人……

“我没有杀人……我没杀人……”程晚已经喊不出声来了，只是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

慢慢地，身体无法承受的剧痛，夺去了他的神智。他绝望地垂下了头，感知不到的血和泪从眼角控制不住地落下。

又一道天雷击中了他，这一下，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痛了，连声音都听不到了，世界就像静止了一般……

他只觉得浑身好冷，仿佛落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身子昏昏沉沉地直直往下坠落着，不知何时才能落到尽头……

程晚的眼睛已经被雷击得爆了血管，血混着泪不受控制地划过脸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依旧看见了……

他奉若神明的白衣仙人并没有来救他，而是那一抹翠绿的身影，她不顾众人的厉喝惊呼，祭出了自己的金丹，以燃烧自己元神的方式，不停地冲击着阵法……

“谭悦……”

这便是程晚留在这世间的最后印象。随后，他进入了一个混沌的状态，被困在一个全是黑雾的地方，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声音……他自己也无法动弹，连出声都做不到，昏昏睡睡，半梦半醒。

困在这样的混沌中不知过了多少年，有一天，包裹着他的黑雾突然散了，程晚昏昏沉沉地被风一吹，就飘走了……

他飘了很久很久，脑子也渐渐清晰起来。直至最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碧落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