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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盲眼仙师

作者:无韵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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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州城内的客栈中,程晚睡在床上正梦着前尘往事,突然被隔壁一声凄厉的猫叫给吓醒了。

这时节正是猫闹春的时候,发/情的猫不仅会四处乱窜,还会伤人。隔壁那人对猫有着深深的阴影,若是被那发/情的畜生冲撞,只怕又是一番惊吓。

程晚顾不得许多了,立即起身冲过去一脚踹开门,便看见屋中白垣祯惊恐地坐在床上,床下赫然是一只挣扎着即将断气的狸猫。

程晚松了口气,心里直骂自己多此一举:白垣祯可不是什么柔弱之人,人家是寂灭境的大修真者,还能对付不了一只野猫?

他双手抱怀走进房间,看着坐在床上满脸是汗的白垣祯,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怎么,这么多年了,白仙师还怕这畜生?”

白垣祯还在剧烈地喘息,他正睡觉,那猫一下扑到他身上,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他顺手就一掌,将那猫打了个半死。

他擦擦额头被吓出来的汗,低声道:“不是怕……我是恶心它。”

程晚见他白色里衣背上有一片打湿的水渍,明明是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那人却偏还要嘴硬。

程晚心里只觉一阵好笑,便径直走到白垣祯床边坐下,看着白垣祯擦汗,把脸凑到离他一尺的距离,道:“既然白仙师醒了,不如陪我说说话吧。”

“你……不睡了么?”被程晚一下凑得这么近,白垣祯能清晰地看见他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如同盛了万丈深的潭水,不由自主内心一紧,连忙偏了头不与他对视。

“我已经睡了很久了。”程晚见他眼神飘忽地躲着自己,手还紧张地揉捏着被子,饶有兴趣地抱着双臂靠在床柱上道,“仙师说了,故人重逢,不该好好聊聊天么?”

月黑风高,黑灯瞎火,面对一个觊觎自己多年、刚还对自己动手动脚的鬼煞,地上躺着一只凄厉挣扎的畜生,这天该怎么聊?

白垣祯的头又开始痛了,刚开始像是有一根针从天灵盖直直地插进脑子,然后连脑浆子一起搅动起来,慢慢地那针的数量增加了,就像有无数的乱针在脑子里疯狂乱扎,痛得他禁不住又出了一脑门的汗,连忙双手抱头,咬紧牙关,免得在这小崽子面前呼痛。

“仙师这是怎么了?”程晚见他痛得脸色瞬间煞白,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试图探查他的身体。

谁知白垣祯已经痛得身体都蜷缩成一团了,却还奋力一把抽回了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快出去!”

程晚被他一把推开,本想发火,但见他痛得把身子埋在被褥上不断地颤抖,兀自咬牙不吭声,额头青筋都崩起老高。

程晚强行压下心里的邪火,想要伸手去触碰他的肩膀,想想又缩了回来,道:“有药吗?放在哪里了?我给你取。”

白垣祯不吭声,背对着程晚不停地颤抖,那本来只湿了一小片的后背衣衫很快就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程晚见他不说话,又不知他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心里焦急,声音里边带着些怒气:“你哑了?说话啊!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若是以前,他可以用灵气强行给他压制伤痛……可是现在自己身上只有煞气,根本不能帮他。

白垣祯还是不说话,但渐渐地颤抖得不那么厉害了,脑中的针一根根慢慢地消失了,最终归于平静……

他又强行熬过去了一次……

他慢慢从被褥上直起身子,虚弱地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喘息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程晚跟着白垣祯的时间不短,知道他的毛病便是那寒毒。难道自己不在的这八年,他又遇到了什么倒霉事?

“你……好些了吧?”程晚见他的汗把被褥都打湿了,虚弱得跟随时要断气一般。

“好了……没事了。可能练功练岔气了……”

他会练功练岔气?程晚听到这种鬼话也懒得再继续问他,因为他相信无论自己怎么问,得到的只有更多花样的谎话。

“那你下次练功可要小心了。”程晚右掌向上,一套干净的衣衫便出现在他手中,他将衣衫放在白垣祯面前,“换了吧,都汗湿了。”

白垣祯也想换,可是此刻他一丝力气都没有,手脚软得不是他的一般,根本不听使唤。他不想让程晚看出自己此时这般虚弱,便道:“放着吧,你不是要跟我聊天吗?现在聊吧。”

程晚将衣衫放在被褥上,见他可怜的模样,原本想说的话都一股脑咽回肚子里了:“算了,也不急于这一时。你先休息吧,等你好一些了再说。”

“程晚!”白垣祯见他要转身离去,开口叫住了他。

程晚转头看着他,白垣祯这次不躲避他的目光了,一双温柔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的脸:“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咽下对九曜宫的满腔仇恨,跟着你去抓凶手?”程晚讽刺地看着他道,“谢我这么傻,还肯相信你?”

白垣祯嘴角抽动了下,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一直温柔看着程晚的脸,无声地接纳下他所有的语言攻击。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程晚叹了口气,道:“不用谢了……日后你少骗我些就行。”

“我以后都不骗你了。”白垣祯道,“坐吧,你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告诉你。”

程晚离开人间八年,对自己死后的事情一无所知,自是想知道些什么的。

听到白垣祯这么说,程晚便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想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我死后……你何时出关的?”

他终于肯开口问当年受刑的事情了。

白垣祯看着程晚俊秀的脸庞,道:“你出事后不久。”

“你……”你可有为我向九曜宫讨个公道?程晚本想这么问,可是话道嘴边却变成了“你可有安葬我?”

“有。”

“葬在何处?”

“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程晚看着白垣祯渐渐有了些气色的脸,没再继续追问这件事。

“我出关后,便去找叶龙泉理论……与他动了手,然后身中寒毒的事情就被所有人知晓了。”白垣祯自嘲一笑,“我离开九曜宫,便来寻你了。”

“那你眼睛怎么回事?”程晚突然问道,“你似乎有眼疾。”

白垣祯微微一笑,道:“我有眼疾之事,你不是早就知晓了么?”

“我说的不是夜盲症。”程晚见他又东拉西扯,有些不耐烦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白垣祯见他有些发怒了,又转头看向一边不吭声了,又是一副全然接受程晚怒火的模样。

明明是这人死猪不怕开水烫,却偏偏做出一副被人欺负的样子。

程晚实在不想跟他吵架了,站起来道:“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当年,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躲着我?”

这是程晚生前、死后最想不通的一个问题,也曾是他在无数个夜晚想抓住白垣祯问的第一个问题。

白垣祯半晌没吭声,在程晚耐心即将用尽之前,终于开口小声道:“因为我怕你。”

听到这样的答案,程晚气笑了,问道:“你怕我?怕我什么?”

白垣祯叹了口气,道:“你一定要说破,弄得大家难堪吗?”

程晚点头反问道:“好,我不说破。那怎么,现在就不怕了么?”

白垣祯疲惫地闭上眼睛,道:“程晚,别逼我……”

程晚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消了些。

说到底,白垣祯不欠他什么的。自己付出了真心,难道别人就一定要接受吗?

“好。我不逼你。”程晚叹了口气站起来,“白仙师休息吧,明日还有重要的事。”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并从外面关上了门。

但关门之前,他却将一个分/身留在了门内。□□是气形,站在离白垣祯一丈远的距离,用肉眼可以看见,但无法被修真者的感知力探到。

凡是属阴阳五行中的万物,都可以被修真者感知。但程晚留下的这个气形的分/身只是他的一个意识的映射,不在五行中。他就是想要看看白垣祯的眼睛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听到程晚关门的声音,白垣祯这才缓缓坐起来换衣服。屋里灯光够亮,白垣祯的目光也曾扫过门口,但却对那气形的分/身视而不见,从容不迫地把自己脱光,然后穿衣。

程晚的分/身在白垣祯脱掉上衣的瞬间便转过头去了,直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彻底结束,他本尊才与分/身来了个移形换位。

他换了身衣衫,手中握着一支黑色的洞箫,站在分/身所处的位置看着白垣祯。

白垣祯在他与分/身换位的瞬间便一下坐起来朝他看来,尚有些惊慌地道:“你何时进来的?吓我一跳!”

“他看不见了……”程晚心里一个地方突然很痛,他明白了白垣祯为什么没有夜盲症了,因为他根本不是用眼睛在看,他用的是最低级的练气化形。练气化形虽然低端,但在修为高的人用来,只要是身在五行里的东西,在他脑中都可以勾勒出来。

他不再用眼睛看,所以没有了夜盲症,所以连最细微的气都能感知到。

那他是不是根本看不见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子?他每日对着自己笑,其实只是对着一团有形的气在笑?

“我离开千竹峰时……很狼狈。”程晚终于明白白垣祯话里的狼狈是什么意思了。

他怎么会瞎了的?跟自己的事有关吗?程晚很想问白垣祯当年离开千竹峰的细节,到底有多狼狈?但看到白垣祯如今落魄的样子,问这种问题对他岂不是一种残忍?

程晚心里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心痛得难受,但他还得咬牙继续试探下去。

程晚举起手中的黑色洞箫,脸色难看至极,脸上却挂着微笑:“惊扰仙师了,我只是想来请教下仙师,是否认识这管白色洞箫?”

白垣祯脸色神色一松,笑眯眯地道:“拿过来我看看。”他丝毫没发觉程晚手上的东西的颜色与他口中所说的不一致。

他真的看不见……程晚再一次证实了白垣祯瞎了的事实,心突然沉下去了,心中尘封已久的一处突然尖锐地疼痛起来。

程晚收了洞箫,强行忍下心中酸楚,慢慢走到白垣祯面前,站在离他面前,看着眼前笑盈盈的人。

他何时看不见了的?是不是与叶龙泉那一战被伤了眼睛?

这人竟把自己的眼疾瞒得这样好,若不是程晚特别注意他,只怕永远不会发现他眼瞎的秘密。

“你怎么了?”白垣祯看着站在床前的程晚神色不对劲,一副被人欠了银子的模样,连忙问道。

“没……没什么。”程晚双手捏得咯咯作响,才能强行忍下质问他的冲动,“只是太久没与仙师这么亲近,有些激动罢了。”

那人一声叹息,缓缓道:“你不是要我给你看洞箫吗?”

程晚心里难受得紧,说出的话却温言细语:“不必了……我突然想起,如今我也不修音律了,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果然,白仙师脸色一下苍白起来,他看着程晚的眼神那般悲怆又自责:“程晚……对不起,若是我一直在,不会让你遭难的。”

程晚摇摇头苦笑了下,径直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白垣祯的眼睛认真道:“那都是我的命,怪不得旁人。我记得当年白仙师还给我做过衣裳,我十分欢喜。我新换了身衣衫,白仙师瞧着可好看?”

白垣祯见他今日行事十分怪异,一会儿来关心自己,一会儿又用语言刺激自己,这会儿又一会儿萧一会儿衣裳的……他这行为,像极了甫见父母远行归来的孩子。

白垣祯十分后悔曾经对程晚的忽视,所以再次面对程晚这样琐碎的生活日常,他十分有耐心,也很希望程晚能一直这样和他讨论衣服、吃食这些生活琐事。

因为这样好像又回到千竹峰那些日子,程晚还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爱哭鼻子的小崽子,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鬼煞。

白垣祯的脸贴近程晚的衣衫,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仔细地看着衣服上的花纹,一边还用手细细地摸着。

“这衣料是金丝织锦缎么?衣边的梧桐花纹绣得十分精巧,又不张扬,你穿上真的好看。”白垣祯笑道。

还好,不是全瞎,至少能看见贴近身体的东西。明明算是个好消息,可是程晚心里更难受了。

程晚看着白垣祯柔和秀美的双眼,转身便跑了出去。他怕再待片刻,会忍不住在他面前露馅儿。

他跑出白垣祯的房间,握着胸口大口喘息着,心里却越来越痛:“我为何还要这般心疼他?我不该恨他吗?”

“程晚,你去哪里?!你怎么了?”程晚耳中听到屋中白垣祯下床的声音,化作一阵烟消失了。

白垣祯见程晚举止奇怪,连忙起身想要去追他,但现在的程晚哪里是他能追得上的?他急忙打开门,门外早已没有了那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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