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一群人骑着快马，在天快亮时终于赶到了九曜宫山下。

谢之序昏睡后一直没有醒来。胡不归一边用灵气给他吊着命，一边忧心地发现谢之序身上除了脖子上的致命伤之外，还有许多其他问题。

不用细问，胡不归也能从他糟糕的身体状况猜到，他这些年过得有多凄惨。

他急着回千竹峰给谢之序检查疗伤，便不顾李进等人的推辞拒绝，带着他们上了千竹峰。

走到千竹峰外门弟子处，他将谢之序用大氅包着抱在怀中，对外门弟子处的管事道：“这些都是千竹峰的贵客，你帮我安顿一下，千万不可怠慢了！”然后不顾李进等人的谦让拒绝，抱着谢之序便御剑往明玕居而去。

“几位贵客，请随我来。”管事看着目瞪口呆的李进等人，上前招呼道。

“天哪，胡真人也会飞……”小路呆若木鸡地环顾着千竹峰，突然兴奋地道，“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学修真！”

明玕居内，胡不归将谢之序放在床上，用温水化了几颗玉雪丸，将谢之序抱在怀中，慢慢给他喂了下去。

喂完了药，他才伸手去解谢之序脖子上早已被血染成红色的布条。看到谢之序的血，他双手忍不住地颤抖，好不容易将谢之序脖子上的布一圈圈解下来，看见他脖子上那骇人的伤口，剜心般的痛。

谢之序的伤口虽然没有流血了，却血肉翻飞。若他再往里切一点点，便会切到大动脉，倒时即便是医仙赵音尘，也救不回来他的命。

“你怎么这么傻？”胡不归双眼通红，用纱布沾着药水轻轻帮他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

谢之序脖子的伤口需要缝合，可是胡不归拿着针线，半天都下不去手，只得一遍遍焦急地尝试。

若是要他扎自己或者扎别人，胡不归会毫不手软，可是面对谢之序，他怎么也扎不下去。

他焦急地想要出去寻个人帮自己缝合，突然一只手搭在胡不归手上，只听谢之序低声道：“明熹……不怕，你缝便是……”他竟然醒了。

“之序！”胡不归颤抖着轻唤了一声，见谢之序虚弱地闭着眼，脸色苍白似纸，连呼吸都微弱得随时要断掉一般，他的心便一阵阵拧着疼。

“别怕……你听我说……在伤口涂上一点麻药，我不会疼的……”谢之序轻声安慰道。

胡不归立即在药箱里寻了些麻药，轻轻涂在谢之序伤口，然后强忍着颤抖得不听话的手指，一针针地缝合起来，每一针下去，都像是扎在他自己的心脏上。

等终于给谢之序脖子伤口缝合完，两人都出了一身大汗。谢之序更是疼得不断冒着冷汗，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衫都被汗浸透了。

胡不归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忍着哽咽强颜欢笑道：“你知道我见不得血腥……以后千万别让我再做这种事了……”

“好……不会了……”缝合完伤口，谢之序精力消耗到了极致，累得话都说不出了，只剩下不断的喘息。

他的手刚开始还勉强搭在胡不归的胳膊上，随着他渐渐睡过去，手也无力地歪到了一旁。

胡不归擦了擦额头的汗，去洗干净了手上的血，这才回到室内给谢之序换掉汗湿的衣衫。

胡不归将他身上的衣衫脱掉，换了一身自己的里衣，让他舒服地躺在床上，然后认真检查起他的身体来。

谢之序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是胡不归记忆中的样子，只是他比以前清瘦了许多，连肋骨都凸出了。难怪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抱在手里却并不觉得重。

胡不归用灵气一点点探查他的身体每一个部位，连脚指头都没放过。

探查完毕，他发现谢之序除了那早已受损的右臂，还患有咳疾，看样子那咳疾还拖了挺久。除此之外，他的双膝还有旧疾。

咳疾并不是大问题，只需要一两副好药下去便能痊愈，可就这样简单的治疗，谢之序都没有得到，更别说他双膝这种慢性的旧伤。

胡不归熟悉这种伤，当年父亲被下狱之前，被皇帝责罚在雪地中跪了一夜。后来他双膝也如谢之序这样落下病根，一到阴雨天便疼得无法行走。

难怪昨夜借着红蝶去看他，他一直坐着用毯子盖着腿……

明明，他从西北大营回来后，在自己的陪伴和监督下，满身的旧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胡不归红了眼，看着床上睡着的谢之序，起身出了屋子。他交代了明玕居的随侍弟子几句话，便去了十妙峰。

午时，谢之序终于醒了。他昏睡了一上午，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床顶，才慢慢想起来：他终于逃出那个牢笼了，明熹把他接到千竹峰了……

他脖子伤势严重，不能用力，也无法转头，只得低声唤道：“明熹……”

“我在！”胡不归的声音就在他身边响起，他正矮身蹲在床边在给谢之序双膝扎针。

“疼吗？”胡不归担心自己匆忙在十妙峰学到的施针术不熟练，把谢之序扎疼了。

“不疼。”谢之序服了玉雪丸，又被谢之序喂了些肉粥，有了些精神。

他一把握住胡不归的手，低声道：“扶我起来，我想看看你。”

他与胡不归重逢后，两次短短的对话都是在伤重快晕厥时。他都没有机会好好看看阔别十三载的爱人，与他好好说说话。

胡不归连忙将他扶起靠在被褥上，然后贪恋地看着谢之序的脸，再也不舍移开目光。

谢之序虽然长期被囚，脸颊也清瘦了不少，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如当初那般让胡不归沉迷，并感到温暖和安心。

谢之序的身上，还依稀存留着少年将军的影子。

谢之序也定定地看着他，他的明熹一身清冷的真人装扮，长高了，也更壮实了，俊俏尤胜当年。

只不过他的眼神却比当年更冷峻了些，像冰雪一般怎么都化不开。

看到胡不归这种眼神，谢之序又是一阵心疼。他曾多盼望胡明熹眼中再也不要出现那种冷，可是自己终究没能做到。

谢之序眼睛红红的，脉脉含情地看着胡不归，慢慢向他伸出双臂，发出了拥抱的邀请。

胡不归再也忍不住了，阔别多年的相思之情顷刻爆发，一下扑到谢之序怀里，将头埋在他胸前，哭得无声，却无比惨烈。

谢之序也紧紧地拥抱着他，闭上眼睛默默流着泪，脸贴着胡不归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道：“大概是我上辈子欠你的……今生要用尽一生来还。”

“你就是欠我的……你不是总说我是那只狼崽子吗？你欠我一条命，从今以后，你的命是我的了……”胡不归哭道。

“好……是你的……”谢之序抱着胡不归，久久不愿放开他。

半晌，谢之序平静了些，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太后私自把我放出来，大概很快宫里就会传出我的死讯，以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谢之序了。”

他太了解他那位皇兄了，他不可能允许谢亲王活着离开京城，闹出与男子相恋私奔的丑闻。

谢之序轻拍着怀中人，哄道：“胡真人，以后我这个无名小卒可就仰仗你了。”

这人真是天生的好性子，十三载的磨难都没有灭掉他的乐观随性。

胡不归还在啜泣，把脸埋在他胸前不肯给他看，哽咽道：“你不是把剑穗还我了么？当时你便说了日后要由我来护着你……我答应了……你忘了么？”

谢之序见他难过成这样，想哄逗他开心，便道：“没忘……可是我现在孑然一身，没钱没产业，连吃饭都成问题，衣衫也只剩一身。”

他看了一眼被胡不归脱下来放在一边的沾血衣衫，苦笑了下：“那身衣衫还是脏的……我就只剩下个残破的身子来投奔你了……胡真人，你养还是不养？”

他这话说得倒有几分从良女子投奔情人的感觉，惹得怀中人忍不住破涕为笑，低声道：“不给我养，难道你还想找别人养吗？”

“我这幅样子，谁要呢？”谢之序轻声在他耳边笑道。

胡不归终于在谢之序的哄逗里不那么难过了，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认真道：“我要。”

谢之序听到这话，双眼湿漉漉地看着胡不归的眼睛，低头在他额头落下一吻。这一吻，饱含了他对胡不归十三年的心疼、愧疚，和思念。

胡不归被他吻了一下，双手捧着谢之序的脸，也在他唇上落下一轻轻吻，然后轻柔地分开，看着谢之序的脸低声道：“等我先给你扎完针……”

“好……”

胡不归抬手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起身从桌上拿起暖手炉放在谢之序手里，坐在床边继续为他扎针。

“双腿的旧伤怎么弄的？”明明知道这伤的来历，胡不归却偏要想听他讲。

“小伤。有一次下着雪，跪在外面被冻了一下。平常都无碍的，只有天阴时有些难受。”谢之序抱着温暖的暖手炉，手上顿时暖和不少，认真地看着胡不归为自己扎针。

如此严重的旧疾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成“小伤”，胡不归心里一阵难过。他想起当年在沙漠里剿匪，谢之序中了箭伤，看见自己时也是这般哄自己：小伤。

谢之序，是不是不致命的在你看来都是小伤？胡不归心疼又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狠心问出这句话。

反正以后有自己护着他，绝不会让他再受一点伤了。

“你这手法还可以，什么时候学的？”谢之序见胡不归脸色有些难看，知道他心疼自己，连忙转移话题。

“很久以前。”胡不归道。他不会告诉谢之序这是他醒之前，自己匆匆从十妙峰学来的。

可是他生疏的手法却出卖了他，谢之序看破了却没有戳穿他，只是看着他为自己行针，打趣道：“看来我不用担心以后没饭吃了，你开个医馆也能养活我了。”

胡不归没有接他的逗趣，低头只是认真地找准穴位，道：“之序，随我学修真吧！你剑术那么强，只需学了心法便能入修真之门了。而且我探查了你的识海，你是可以在修真之路上大有可为的，日后成就一定能超过万华峰的宴真人……”

谢之序对超过谁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宠溺地看着胡不归，轻声道：“是不是只要修为高了，便可以天长地久陪在你身边？”

胡不归认真地抬头看着他，道：“是。”

胡不归今年三十有三，容貌却仍旧停留在二十出头的模样。相比之下，只比他大五岁的谢之序却已然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了。

修士与常人的差别便是天地之别。只不过世上亿万万人，极少有人能有机会走上修真之路。

谢之序笑道：“如果是你教我，那我倒愿意学。”

“嗯！我教你！”胡不归见他同意了，笑着点头。

“那我岂不是要叫你师父？”谢之序打趣道。

一想到他们的关系，若谢之序真的喊胡不归师父，胡不归要羞死去了。胡不归抬头看了他一眼，红着脸道：“我只教你修真，不做你师父……等你养好身体，我便开始教你心法。”

“明熹，你师尊和师兄弟们会不会……会不会介意我住在这里？”谢之序终于问出了心中的担忧，他怕胡不归的师门不允许他们二人是这种关系。

“这一点你放心，这次我们能摆脱你皇兄的追兵，便是得了我师尊和赵师叔的帮助。”胡不归有些骄傲地笑道。

“我师尊是除父母之外，最疼爱我的人了……虽然，他经常在小事上犯迷糊，但大是大非绝不含糊！之序，等你稍好点，我便带你去拜谢他。”说起自己的师尊，胡不归便一脸的开心。

“好！我也要去好好感谢白仙师和千竹峰的真人们，帮我把你照顾得这么好……”谢之序宠溺地看着胡不归，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