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京中雪很大，一辆被重重帷幕包裹这的马车低调地停在了王府的后门。

“王府重地，不许靠近！”守卫王府的士兵上前严厉地道。

马车旁，一个身着黑衣的老年仆妇上前递了一个牌子给士兵，士兵接过一看，吓得直接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参见……参见……”

他尚未结巴完，老年仆妇一手按在他肩头，低声道：“若不想人头落地便闭嘴，今日你等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那士兵连连点头。在其他士兵疑惑的目光中，老年仆妇将马车门帘掀开，对立面的人道：“夫人，下来吧。”

一个身着大氅的人从马车上下来，被老年仆妇搀扶着就从后门进了王府。虽然那人用帽子遮住了整张脸，但从颤颤巍巍的身形来看，这人应当是位老妇人。

谢之序坐在榻上，依旧用毯子盖着腿，就着窗户上的光看着书。他时不时咳嗽一两声，伸手想要喝点热水，却发现杯中水早已凉透。

他摇摇头无奈地苦笑了下，这样缺衣少食、缺医少药的日子，他早已习惯了。

“之序！”一个老年妇女的声音从屋外响起。

“太后。”谢之序放下手中的书本，应了声，却没有起身去开门。

“你有何事要找哀家？”太后没有进屋，隔着窗户问道。

“太后，你不进来看看儿子吗？”谢之序咳嗽了一声，苦笑道，“你进来看看儿子，还是不是母后曾经为之骄傲的那个儿子？”他特地用了“母后”的称呼。

太后叹息了一声，却并没有进去。自从谢之序被软禁后，她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

她怕看到谢之序怨她，恨她，也怕看到谢之序凄惨的样子会心软，然后放他离去。

只要谢之序一日没有为皇家生下子嗣，即便是谢之序的母亲，太后也会同皇帝一条心，将他狠心关起来。

谢之序见太后不出声，慢悠悠地道：“太后，王妃有三月的身孕了，是我让她先不要告诉你们的。”

太后一听，几乎差点跌倒，她身边的仆妇连忙扶住她。

“你……你为何要瞒着？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太后眼睛都发光了，一时忍不住又老泪纵横，“你告诉哀家，告诉皇帝，就能放你出来啊！”

“太后，我出不去了。”谢之序慢慢从小案上拿起一柄早就准备好的锋利匕首，一手摸着匕首锋利的刀刃，一边道。

“你说什么？”太后忍不住一下冲进去，然后她便看见谢之序坐在榻上，手上还拿着一把匕首。

“儿啊，你……你想要做什么？”太后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走到离谢之序一丈远的距离，却不敢过去了。

眼前这个消瘦、满脸病气、几乎毫无生气的人，还是自己那个阳光明媚的儿子吗？

让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自己！是自己帮着皇帝，生生折断了他的羽翼，将他关了整整十三年……一个人有多少个十三年？

“母后，当年你们说，只要生下子嗣，便会放了我……母后，今天你告诉我，这句话当真吗？”谢之序苦笑了一下，左手倒右手把玩着锋利的匕首。

太后心一沉，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谢之序了。

谢之序知道自己即便如皇帝所愿生下子嗣，他也不会放自己随胡明熹离去的。

他是谢亲王，是皇族，是皇帝唯一的手足。皇帝要他活着，活在世人面前，以保全皇家颜面，绝不可能让谢之序随胡明熹离去，让堂堂皇族变成丑闻。

这一点，太后深知，所以她无法回答谢之序。

“太后！”谢之序突然把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看着太后。

“你做什么？！快放下来！”太后大惊，在仆妇的搀扶下惊慌失措地想上前。

“就站在哪里吧母后。”谢之序惨笑了一下，左手的匕首突然切进了颈上的皮肤，鲜血顿时冒出来将他脖子上的衣衫浸成了红色。

“儿子不想再当傀儡了……与其被囚禁一辈子，不如直接死了来的痛快……反正王妃有了身孕，我对得起母后、对得起祖宗了，可以去死了……”谢之序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儿啊！不要！”谢之序脖子上冒出的血像是一道尖刺，一下刺痛了太后的心，她不敢再上前，哭得老泪纵横。

“是哀家对不起你……从小将你送去战场，又和皇帝一起囚了你这么多年……看到你受伤，做母亲的心也痛啊！可是为了谢家江山，娘必须狠心啊！你不要怪娘……”

“娘，要么放我一条生路……”谢之序看着哭得撕心裂肺捶顿足的太后，喊出了一声“娘”。

“要么，就看着儿子在你面前死去吧！”他像是不知痛一般，在太后的目光中，又毅然决然地将匕首再往脖子里切了两分，顿时血流如注。

他再不止血，真的会失血过多而死。

可是他依旧拿着匕首，又狠心地往里又切了一分：“娘，你睁眼好好看着，看儿子是怎么杀死自己的……”

“不要！求求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太后哭着直接就晕厥了过去。

“谢谢娘亲。”谢之序终于笑了。

他放下手中的匕首，从小案上拿起早已备好的止血药，在一阵眩晕中快速包扎好脖子。

而此刻京城胡府，胡不归联络了曾与谢之序出生入死的兄弟聚集在大厅内，听谢之序曾经的随从小路，讲述谢之序给他带出来的消息。西北大营骁骑营的统领李进，还有唐达都在其中。

“胡……胡真人，王爷就传递了这个消息出来。”小路看着十三年未见、有些陌生的胡不归，胆怯地道。

“各位兄弟，今日之事可是杀头之罪，随不随我去，凭各位自愿。即便不愿去，胡某也绝不勉强，日后相见还是好兄弟！”胡不归道。

“去！他娘的，皇帝也太不地道了！当年把谢王爷下狱，我们这些跟他要好的将领全都被革职，这么多年了还防着我们！谢王爷待我们亲如兄弟，他有召唤，兄弟们必当全力以赴！”李进拍拍胸脯豪爽地道。

听他这么说，唐达等几人也附和：“为了王爷，全力以赴！走，谁怕谁啊！”

“就是，大不了事成之后老子回老家种地，也好过在鸟皇帝的手下受窝囊气！”

胡不归点头道：“好！我也答应各位，事成之后各位若有需求，胡某随时赴汤蹈火！”

看着这些人如此齐心，胡不归心中感动：幸好，幸好谢之序当年亲厚将士留下的袍泽情谊，至今犹在。

酉时，之前被帽子遮住脸、浑身裹着黑色大氅的人被仆妇搀扶着，在守卫们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长长的街道疾驰而去，马蹄哒哒声中，一个士兵挠了挠头对旁边一人道：“哎，你有没有发觉……这出来的人和刚才进去的有些有不一样？”

旁边的士兵一听，立即问道：“哪里不一样？”

那士兵道：“身形好像不大对！”

之前进去的像个老妇人，刚出来的人虽然也颤颤巍巍，也是弯腰驼背，但个子好像比之前进去之人大了不少。

“坏了！”那士兵脸色一变，立即跑去禀报他上级。

此时，谢之序书房内，一个老仆跪在太后身边，看着换了一身衣衫的太后惊恐地道：“太后，王妃才怀孕三月，且不说能不能顺利生下来……就算生下来，谁知是男是女啊！您就这么把谢王爷放走了，皇上怪罪怎么办？”

太后没有了之前的惊慌失措，她冷厉地盯着地上的老仆，威严地道：“记住，王妃一定会顺利生下孩子，而且一定生的是儿子，知道吗？”

老仆颤颤巍巍抬头看着太后，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意思，他立即低头道：“老奴明白了……请太后放心，老奴会好好照顾王妃的。”

谢王府后门街尽头的拐角处，守在这里的一群黑衣人见马车准时出来，立即上前簇拥着马车，警惕着四周，骑着马往城外疾驰而去。

谢之序坐在马车里，虚弱地靠着车厢。他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到极致，头脑也昏昏沉沉。

若不是他用命去威胁太后，不给他这个精明又狠毒的娘思考的时间，谢之序这辈子都无法从太后和皇帝手里逃脱。

他捏着那枚被血染红的剑穗，面带微笑，随着马车的一个突然停顿，一下就栽到了一个冲进马车的人的怀里。

“之序！”胡不归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人，眼泪忍不住就夺眶而出了。

他瘦了好多，抱在怀中能清晰地摸到身上的骨头……他脖子上还缠着的一圈白布，上面染了殷殷血迹，……谢之序用了半条命，才换得与胡不归的团聚。

“明熹……”晕过去之前，谢之序勉强睁眼看了一眼他朝思暮想之人，惨淡地笑了一下，“还给你……日后，要劳你护着我了……”他颤抖着，摊开手中的剑穗，便晕过去了。

他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了他的明熹。

胡不归连忙伸手将谢之序手中沾满了鲜血的剑穗接下放入怀中，擦去眼中的泪，抱着谢之序，一手绕到他背后，往他体内输送着灵气。

“好，往后的日子，都由我来守护你。”

胡不归看着怀中昏睡的谢之序，不住地心疼：他曾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啊，竟变成如今半死不活的样子。

“站住！”远远的一声呼喊打断了胡不归的思绪，有追兵追来了。

“胡真人，宁将军带着御林军追上来了！”小路一边赶着马车一边慌张地喊道。

“怕什么！我们这些人是吃屎的吗？你赶紧赶着马车赶紧走，我们来断后！”李进粗犷的声音在旁边道。

胡不归心里焦急，若是大批御林军追来，又岂是李进这几十人能拦住的。可是谢之序伤得这么重，自己若是贸然撤了灵气出去帮他们，只怕谢之序会挺不过去。

正在他两头为难的时候，一声爽朗的声音在马车顶响起：“小徒弟，来救你小情人也不告诉为师一声，回去为师可要罚你！”正是白垣祯的声音。

“就是，要打架找你师尊啊，当然，找我这个赵师叔也行！”另一个低沉的声音也在马车顶，正是百宗峰峰主赵一念。

胡不归心里一松，连忙激动地哽咽道：“弟子知错了，回去任凭师尊和赵师叔责罚！”

“行了，废话不多说了！你顾好谢之序。”

“你们护好马车中人，往九曜宫去，剩下的就交给我们！”白垣祯对着一脸惊愕的李进的人说完，便与赵一念迎着气势汹汹而来的御林军去了。

“胡……胡真人……他们会飞……”小路半天才惊愕地喊了出来。

“他们是九曜宫的仙师……”唐达也半晌才回过神来。

“李将军，唐将军，我们快走吧。”胡不归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