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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脚步声,谢之序抬起头便看见胡明熹。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
“明熹!”谢之序一下站起来,眼巴巴地扶着牢门看着胡明熹。他被脱去了亲王服,亲王头冠也被卸了,披散着发,一身囚衣。
胡明熹拿着钥匙,快速将牢门打开,谢之序便一下冲出去将胡明熹抱住,无声地哭着。
胡明熹无动于衷,任由他抱着自己,连手也没抬一下。
谢之序半晌才冷静下来,他放开胡明熹,擦干了脸上的泪,关切地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自是为难了的。”胡明熹惨笑了一下,看着谢之序的目光阴冷又狠厉。
“明熹……”谢之序一下懵了,胡明熹这个眼神,他已经很多年都没见过了。
“谢之序,我道你是聪明人,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胡明熹一下推开谢之序的手,声音如冰般让人寒心。
“我……”
“你抗旨、挟持天子,你英雄好汉死不足惜,可是你想过我吗?你这样公然抗旨,你死了,难道他们会放过我吗?”胡明熹质问道。
“明熹……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跟你睡了几年,就会愿意跟你一起去死吗?”胡明熹冷笑道,“你错了,我不愿意。”
谢之序不说话了,他双手藏在袖中,紧捏着拳头,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我胡家几代单传,我历经万难,好不容易才活着,连赵开那般侮辱我,我都没有动过去死的念头,又怎么会轻易随你去死?”胡明熹苦笑了一下,“我是喜欢你。你聪明,性子好,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会处理得好好的,从不让我忧心,我便喜欢你,依赖你。”
“可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愚蠢到会为了与我在一起,公然抗旨。”胡明熹疑惑地看着他,“我就不明白了,你娶了亲,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吗?我照样可以和她一起陪你睡啊!你为什么非要搞得鱼死网破?”
他话音刚落,谢之序“啪”一巴掌便打在胡明熹脸上。
胡明熹被他打得直接倒在牢门之上,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了五个指印。
谢之序双眼充血,颤抖着手指着他,气得半晌才低声骂了一个字:“滚!”
胡明熹捂着脸,上前一把抓住谢之序的衣袖跪倒他在面前,终于哭了出来:“之序,求求你,你去跟皇上服个软求个情吧……太后让我来劝你,只要你肯答应跟皇上认错,我们都不用死了……我求求你,我才二十岁,我不想死……”
“你不是还要为我行加冠礼吗?我们都必须好好活着,是不是?”胡明熹哭得涕泪横流,撕心裂肺。
谢之序心里悲哀到了极点,他“哈哈”冷笑了几声,绝望地低声道:“你说得没错……你是该好好活着……你去吧,去给太后回话,我会成全你的。”
这么多年的深情,终究是错喂了这条白眼狼。
胡明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那你说话算话啊!我……我在王府等你回来。”
以前每次胡明熹这副可怜的样子,都会让谢之序感到心疼,只想怜惜他。可是如今看到,他却只想吐。
“不必了。”谢之序叹了口气,道:“我犯下的是滔天死罪,即便皇上不杀我,必定也会落得个终身软禁。胡公子大好的青春年华,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之序……”胡明熹愕然。
“你走吧,只当今生我们从未遇见过。”
这是谢王爷对胡明熹说的最后一句话。
阵法结束,程晚叹了口气,一脸愤怒地对白垣祯道:“胡真人太过分,他怎么可以这样?他如何对得起谢王爷?”
白垣祯冷笑了一下,道:“愚昧。胡不归是故意对谢之序说那番话的,不这样,他如何能让谢之序对他彻底死心?”
程晚不甘地道:“这一切都是太后的主意,胡真人不是一向聪明吗?怎么会上了太后的当?”
白垣祯转过头看着程晚,道:“太后的出发点的确是为了谢之序,她的办法也是胡不归唯一能为谢之序做的了。胡不归要救谢之序的命,你要他怎么做?劫天牢、劫法场?醒醒吧,别天真了!”
胡不归当时只有剑术傍身,在京中除了谢王爷再无其他人脉,劫天牢、劫法场确实不靠谱。
程晚叹了口气,低声道:“如果是我,宁愿与心爱之人一同赴死,也不会这般伤他的心。”
白垣祯拍了他头一下,责备道:“年轻人,动不动就要生要死的。要死容易,活着才难!别把死说得跟去下山赶个集一样简单。”
程晚揉了揉头,追问道:“那胡真人后来怎么上山了?”
白垣祯道:“他在胡府等着,听人说皇上赦免了谢王爷的死罪,改为终身软禁,便病倒了。”
“他病得很重,药石无灵,连御医都没办法。他不想死,谢王爷还活着,他就不能去死。他听说九曜宫有一位医仙,能治疗疑难杂症,于是拖着病躯上了九曜宫。”
“当时我与赵一念都在赵音尘那里,便都见到了他。”白垣祯回忆道,“我当时已中了寒骨钉,无法用灵气了,但看到他的瞬间,便生出要收他为徒的冲动……他太特别了,灵性十足,我直觉如果错过了他,我会后悔一辈子。”
程晚白了他一眼,白垣祯却没发觉,继续道:“赵一念也与我有相同的感觉,他便要与我抢着收他当亲传弟子,但最后还是没抢过我。”白垣祯洋洋得意地道。
“我将他带回千竹峰,将他安置在明玕居……他当时的情况很糟糕,比你上山时还令人担忧。”白垣祯叹了一口气。
程晚心道:我上山时你可未必担忧过我。
“我为了开解他的心结,什么方法都用尽了……你刚才在阵中看到的这段,便是我趁他睡着时入他梦中所得。”
“白仙师,你这可有点侵犯人的隐私了。”程晚提醒道。
“弟子在师尊面前要什么隐私?何况我还不是为了替他找出心结!”白垣祯提高了声音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虽然……我这么些年来不断努力想要让他忘记谢之序,但收效甚微。不过胡不归这孩子内心也强大,隐忍着情伤,硬生生从一窍不通,半年就入了虚丹上境,着实惊到我了。”白垣祯叹道。
“那我让仙师丢脸了,小半年才半只脚跨进了修真之门。”程晚的话像泡了十年的陈醋。
白垣祯没听出他话里的酸味,老实地回道:“你跟胡不归不一样,不能这样比较。”
“是吗……”程晚低声说了一句。
“快走吧,天快黑了。赵一念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不放心胡不归,我得去明玕居看一下。”白垣祯抬头看着天,焦急地赶路。
“我只是心疼谢王爷……胡真人倒是上了千竹峰,有人开导有人关心……谢王爷就惨了,被软禁这么多年,一边承受着皇上太后给的压力,一边承受着胡真人给他的伤害……他是怎么捱过来的啊?!”程晚跟在白垣祯身后继续道。
的确,谢之序从十多岁起便替天子坐镇三军,替他征战沙场,弄得一身伤病。
成年后,天子又将他从二十五岁软禁到三十八岁,一个男子最好的年华都没了,还强迫他生下子嗣……
什么天潢贵胄,什么金枝玉叶,都是骗人的幌子,不过是皇家的囚徒罢了。
白垣祯头也不回地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能怪谁?”
程晚快速跟上他,不甘地在他身后追问道:“仙师……同性之爱真的罪大恶极吗?”
“为世俗所不容。”白垣祯身形顿了一下,低声道。这就是他今日让程晚看胡不归的往事的用意。
程晚的心也随着白垣祯的话彻底沉入了黑暗。
“仙师,若是已发现自己爱上了同性之人,该怎么办呢?”程晚不甘心追问道。
白垣祯没回头,只是在程晚的问话中身体都颤抖了一下,半晌才道:“人会克制自己的欲望,程晚,我教过你的。”
“明白了……”程晚忍住声音里的颤抖,快步跟上他。
可是若克制不住怎么办?程晚心里凄凉地想着。
两人回到郁离居已经接近傍晚,白垣祯让程晚自己吃饭,他去明玕居与胡不归一起吃。
明玕居在郁离居左边,白垣祯去的时候,胡不归正在院子里练剑。他看到白垣祯过来,便立即收了剑过去向他行礼。
“见过师尊。”
“起来吧。你最近剑道进步很快,快赶上玉粟了。”白垣祯看着眼前英俊秀美一表人才的弟子,欣慰地笑道,“是不是除了教外门弟子的时间,你都在练剑?”
“哪能啊,弟子还要吃饭睡觉啊!”胡不归笑着将白垣祯迎到了屋里。
“前阵子赵一念让你去百宗峰散心,你怎的不去?”白垣祯坐在桌前看着胡不归洗手。
“那时师尊带着程晚外出游历,峰内事务繁多……弟子总不好什么都不管就去玩吧。”胡不归微笑道。
“不归,要不你出去游历吧,外门弟子功课和峰内事务都交给玉粟和谭悦代管。你出去走走,为师记得你好久没出去游历了。”白垣祯道,“你若不嫌为师搅扰了你的清净,为师也可以陪着你去。”
胡不归何等聪明,白垣祯今日来与他说这番话,他立时便知白垣祯是为了何事。他擦了擦手,有些落寞地道:“不必了师尊,当初弟子决定上山修行,便已断绝与他的一切,他怎样都跟弟子无关了。弟子不会因为那些事想不开的。”
白垣祯叹了口气,道:“你能看开最好……”他伸手拍了拍胡不归的肩膀,岔开话题:“你这里有酒没有?陪我喝一杯吧!”
胡不归笑道:“酒当然是有的!”说完便起身去拿酒。
白垣祯喜欢胡不归酿的高粱酒,每年胡不归都要酿上几坛子,所以程晚还没来时,白垣祯最爱在他这里吃饭。
“师尊……程晚的心思,您知道吗?”胡不归试探着问道。
白垣祯正因为这事心烦,听胡不归提起便皱眉道:“略知一二。”
“师尊打算怎么处理?”胡不归怕不懂情爱的白垣祯下手太重,伤了程晚的心。他却不知白垣祯已经这么做了,程晚被他伤得几乎死过一次了。
“能怎么办?冷处理。”白垣祯仰头喝了一口酒,道,“他若聪明,便知道我的态度。”
“弟子会帮师尊提点他的。”胡不归给白垣祯倒了一杯酒。
“嗯!”白垣祯又想起胡不归对程晚说的那句“师尊眼里只有修真,不会属意任何人”。
之前白垣祯还想回头质问胡不归,现在一想,胡不归这样说倒是帮了自己,便不再提这事。
“不归……你说,”白垣祯犹豫着问道,“喜欢男子与喜欢女子有何不同?”
胡不归脸一红,低头道:“弟子不知。”
是了,他又没喜欢过女子,自己这问的什么混账话?!白垣祯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赶紧闷头吃饭。
“或许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恰好喜欢的是那个人而已。”胡不归最终说了一句。
“噢!”白垣祯尴尬地应了一声,道,“快吃吧!”
师徒二人吃饱喝足,白垣祯便回了郁离居。
胡不归躺在床上,摸着枕头底下冰冷的无名,又陷入了无尽的思念中。
他本来快从谢之序大婚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他那自认特别会开导人的师尊来说了那么一通话,反而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上山之前,他把谢之序送他的东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带着无名孑然一身上了千竹峰。
他至今都不肯给无名再配个剑穗,因为这是他与谢之序之间相爱一场唯一的见证了。
虽然当年自己一番话将谢之序伤得体无完肤,可是他仍然熬着过了十三年才同意娶亲。哪怕他当年立即娶亲,胡不归都不会有这般心痛。
谢之序为什么这么做,胡不归都清楚。这十三年,是谢之序对他们爱情的坚守,是他对胡不归遇上他之前十三年苦难日子的补偿,虽然胡不归早已放弃了他。
他的深情,自己不配。
“此生是我负了你,如果有来生……算了,愿你来生再也不要遇到我这样的负心人。”胡不归把无名剑紧紧抱在怀中,贴着冰冷的剑柄,无声地流了泪,“愿你真的忘了我,从此子孙满堂,幸福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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