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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垣祯一出门,便一把拉着那人的衣袖,立即将他拉到楼下无人的角落,低声道:“灵渡兄,你别当着那孩子的面胡说八道。”
“我从不说谎。”灵渡道。
白垣祯无奈了,投降道:“好,我知道你是个实诚人……但你这样让他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天天在惊恐中度过?”
灵渡做不了表情,歪头问道:“白贤弟何时对人有了恻隐之心?”
“你少管!灵渡兄,算我求你,在他阳寿未尽之前,你不许再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白垣祯道,“否则……”
“怎样?”
“我还真拿你没办法!”
白垣祯捂着额头:“算我欠你一个情,让他接下来的日子过的舒坦点,您老人家就别出现了。到……到那个时候,我会亲自护送他,把他交给你,好不好?”白垣祯一说到这里,心里突然有些绞痛。
“白贤弟,你很喜欢这个孩子。”灵渡很直接,用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看着白垣祯。
“不瞒你,我很喜欢他。所以答应我……”白垣祯低头道。
“好。”灵渡爽快地点头道。
白垣祯一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只要灵渡答应了的事情,便绝不会食言。
“白贤弟,他特别适合当我的传人。”灵渡又道。天煞童子命,又有着极高的修真天赋,死后自是最适合当黄泉引路人的。
“打住!”白垣祯不高兴了,“灵渡兄,你什么意思?人家还活得好好的呢!”
白垣祯这样一说,灵渡便不说话了。
白垣祯害怕程晚在楼上出什么事,也不多跟他计较,连推带拉地将灵渡往客栈外赶:“你快走吧,不然一会儿你手下那批鬼使该把这客栈中人给吓坏了。”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楼上响起了充满戾气、怪异又急促的曲子,正是玉碎发出的声音。
灵渡眉头一皱,低头看了下腰间的蕴灵袋,愕然道:“糟了!我的鬼使跑了!这批新抓来到鬼使惯用幻术和媚术!白贤弟,快去楼上看看!”
灵渡一人无法渡尽在这世间徘徊不愿入黄泉的鬼魂,他早已年迈了,却还未寻到完美的接班人,一直强撑着不肯死去。
最近他新抓了一批鬼替他效命,被他封为鬼使。可这些鬼使受训诫的时间太短,还不怎么听他的话。
被灵渡封为鬼使,便是替□□道,这些鬼就有了天罡正气,白垣祯的古钱便对他们不起作用。
白垣祯听灵渡这样说,脸色大变,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上楼。
灵渡也想上去帮忙,白垣祯急道:“灵渡兄,求你别来……你快走就是帮我忙了!”
灵渡真的就站住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对不住白贤弟了!今日是愚兄欠贤弟的人情……日后贤弟若有吩咐,愚兄定当全力以赴!”
他絮絮叨叨的话还未说完,白垣祯便一脚踹开房门。只见程晚一脸戾气,正坐在床上抚着琴,满脸鬼气,看着白垣祯眼神如刀,似乎根本就不认识他一般。
他见白垣祯朝他奔来,一记强劲的琴音便向白垣祯袭来。
白垣祯侧身避过那音芒,上前一把捏住程晚的手腕,连点了他几个穴道,鬼气森然的程晚这才闭上眼软了下来,直接摊在白垣祯怀里晕了过去。
白垣祯将他放到床上,伸出两指探上他的额头,脸色瞬间大变:程晚竟吞噬了大量的鬼气!
失去了程晚念力的控制,那些鬼气与他身上稀少的灵气混在一起运转,却不能为他所用,在他体内四处冲突,妄图冲破程晚身体的束缚。
白垣祯的心一下沉了下去:程晚刚踏入修真之门,修为太低,根本压制不住体内的鬼气,若是任由鬼气这么在他体内冲撞,程晚早晚会被鬼气反噬而死。
即便白垣祯冒着寒毒发作出手将鬼气被封在程晚体内,也只是权宜之计。一旦某日鬼气爆发,程晚将承受漫长的噬心蚀骨之痛,活活被痛死。
而且程晚使用的噬鬼之术是邪术,强行掠夺鬼气为自己所用,为天下正道不容。即便他活着回到九曜宫,被人发现了也会被宫规处死。
“都怪我,没有看顾好你……”白垣祯心痛至极,他将程晚抱在怀里,轻轻捋着他的头发,心里瞬间凄凉到了极致。
老天,难道你瞎了么?他还这么小,才刚刚入了修真之门……自己费尽心机准备那么多药材让赵音尘炼药,要给他逆天改命,难道就已经来不及了吗?
虽知他是早夭的命,但白垣祯从未真切地想过这一天到来会怎样。
程晚满脸笼罩鬼气的样子像是一记重锤,重重锤在白垣祯心里,以痛彻心扉的方式提醒他:他可能即将失去这个小崽子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像他这样可以贴身陪在自己身边了。
白垣祯中了寒骨钉后,自己一个人度过了漫长孤寂的十五年,无人随侍,连弟子们都不敢过分靠近他的郁离居,孤寂无助到绝望。
直到遇到程晚,他陪着自己,贴身照顾自己,寒毒发作时,程晚会帮他缓解;渴了饿了,程晚给他准备吃的喝的;累了,程晚会帮他准备洗澡水……
不知不觉中,白垣祯对程晚的感情早已不同于他对任何弟子。
不仅因为程晚可以帮他缓解寒毒,还因为他与程晚相处这么久,自己不论生活还是心理上,都离不开他了。
白垣祯双眼通红,抱着程晚呆坐在床上,整整坐了一天。
一日之间,他便生了些许白发。
直到日暮西沉,白垣祯才做了个决定:哪怕违背天道、违背宫规,也不能让程晚死去。他要程晚活着,一直活着陪在他身边。
天黑透了,程晚终于醒了。
他睁眼便看见白仙师抱着他,立即惊慌失措地从白垣祯怀中挣脱,一下缩到床最里面,背对着白垣祯,双手抓着被子紧紧捂住自己的身体不断地颤抖,一副害怕到了极致的模样。
“程晚……”
白垣祯的心一下子又揪紧了,看着程晚可怜巴巴的背影颤声道:“别怕,是我……你之前看到的都是幻象……我是白垣祯……”
程晚根本不相信他,只管把自己往床里缩,一边还转头悄悄偷看白垣祯,脸上竟然不全是惊恐,还有些许羞涩。
白垣祯被他的样子戳得心里发痛,强忍悲痛,强颜欢笑道:“你看我说得对不对……你爱吃山珍,爱吃鸡肉,不喜欢吃鱼。昨晚我们在山上木屋吃了鸡枞,你吃了许多鸡肉……你睡觉喜欢偷偷抓着我的衣衫……是不是?”
程晚听白垣祯这样说,呆了一下,眼里的惊恐逐渐转为委屈,这才转过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白垣祯,瞬间流泪满面:这次,真的是仙师来了。
他无声地流着泪望着白垣祯,慢慢把身体往白垣祯身边挪,委屈地“哇”一下哭了出来:“白仙师……你去哪里了?刚才房间里好多鬼……我好害怕,你给我的古钱不起作用了。”
程晚的泪直接落到了白垣祯心头上,这是又不是个猫儿狗儿,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说会笑会哭的人……叫自己怎么能割舍得下他?
“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开你身边……别怕,我回来了。”白垣祯双眼通红,强忍着酸楚,对面前可怜的少年伸出双臂,想要抱一抱他。
程晚变成如今的模样,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是自己教他用符道和音律修行……若不是如此,他还好好的当个普通人,又怎么会走岔路,学会掠夺噬鬼之术那一套?
不论程晚要承受怎样的结果,自己应陪着他,哪怕万劫不复。
白垣祯的手颤抖着,向程晚发出邀请,可是程晚却不知为何不愿让他抱,连忙别过脸去只管落泪。
“你以前说过,在你身边就不用害怕……”程晚双眼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瞬间便把胸前的衣衫打湿了,委屈极了。
白垣祯心痛如刀绞,只得放下手,往程晚身边慢慢挪了一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让人难受:“我刚下去把那个灵渡赶走了……委屈你了……我发誓,日后我半步也不离开你……”
程晚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在白垣祯这句话里融合放大,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白垣祯的脸,突然一下扑到白垣祯怀里,抱着他呜呜哭开了。
小崽子像个受伤的小动物般扑在白垣祯怀里,哭得伤心欲绝,白垣祯也不好受,只觉心如刀绞。
“不哭了,我知道你委屈害怕,我都知道。”
“那些是有正道使命的鬼使,所以他们不惧怕古钱……我日后注意,凡不是人的,都不让靠近你,行了吧?别哭了……”
“好了,都是大人了,还是修士了,怎的这般脆弱?嗯?我看看,眼睛哭肿了没?”
“好了好了……羞得很,不哭了……你再哭,我回去可要告诉胡不归了啊……”白垣祯嘴上这么说,但抱着程晚的手臂却没松开,一直在给怀中人擦眼泪。
白垣祯使尽了浑身解数,只想逗得程晚不难过,开心一点。
一说回去要告诉胡不归,白垣祯才感觉怀中人止了哭泣,但还在抽抽搭搭的。
程晚把脸埋在白垣祯胸口,不让他看自己此时的模样,眼泪都把白垣祯胸前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白垣祯试探着问道:“程晚,你知不知道自己吞噬了很多鬼气?”
“我知道……我当时太害怕了……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灭掉他们。他们……他们……想咬我……”程晚的脸还埋在白垣祯胸口,闷闷地说道。
他毕竟只有十几岁,还没有真正长大,本该是在父母面前撒娇的年纪。
“我知道了……”白垣祯抱着程晚,轻轻拍着他的背哄道,“都是大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
程晚听到这话,突然想到刚才那些鬼使化成白垣祯引/诱他的样子,一下羞红了脸。
他别过脸,连忙从白垣祯怀里挣脱,背对着他擦了擦眼泪,根本不敢抬头看白仙师的脸。
白垣祯见他突然害羞起来,还道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笑道:“饿了没?随我下去吃点东西。”
程晚揉了揉眼睛背对着他点点头。
白垣祯点的全是程晚爱吃的:庆州风味的腐乳、竹笋炖鸡汤、蘑菇炒肉,以及一盘炒青菜。
可是程晚因为吞噬了大量的鬼气,胃口一点也不好,原本每顿都可以吃两大碗米饭的他,今日只喝了几口鸡汤,便说什么也吃不下了。
白垣祯见他脸色铁青,便也不勉强他多吃,带着他回楼上草草洗漱了。
白垣祯让程晚枕在自己腿上,一边低声念着安魂咒,一边用真气慢慢给他理顺体内四处乱窜的鬼气。
用真气理顺鬼气的效果比灵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但配合安魂咒,效果便要稍好一些。
可是程晚吞噬的鬼气实在太多,只凭真气还是压制不住。
程晚头枕着白仙师的腿,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翻腾。他体内的鬼气很不安份,不断和他稀少的灵气相冲。
他睡得不安稳,哪怕被白仙师抱在怀中,依旧噩梦缠身,他吞噬了大量的鬼气,也将那些鬼魂记忆中最恐惧之事全部都给吞噬了下去。
此刻,他脑中全是鬼魂们此生最痛苦的经历,这些痛苦叠加在一起,便被放大了许多倍。
程晚终于撑不住了,恶心反胃得厉害,不一会儿便吐了,将晚上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却还没有止息的架势。
他吐得得昏天黑地,连胆水都吐出来了。吐完肠胃中所有的东西,程晚便开始呕黑血。
白垣祯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一晚上,不论是他吐出的污物还是血,都毫不嫌弃地给他清洗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程晚脸上的鬼气便连符咒都遮不住了。
白垣祯无法在外面使用灵气压制程晚体内的鬼气,否则自己寒毒发作期间,程晚便是人砧板上的鱼肉。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白垣祯便将程晚抱到马车上,快马加鞭赶回千竹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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