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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晚抬起头看着白垣祯近在咫尺的脸,心道:“这就还不清了吗?可是你救我那么多次……我又如何还你呢?”
系好衣带,白垣祯这才敢正眼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面庞清秀,因为年纪小又发育迟缓,还没有太多男性棱角分明的模样,的确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难怪那曹泽会那般觊觎他……白垣祯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又将这个混蛋的念头清出脑子,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真是混账!有辱斯文!”
白垣祯心虚,提着风灯在前面走着,程晚便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因为这条山道人不经常走,所以修路的时候为了节省石料,山道修得很窄,只能允许一人通过,道两旁都是茂密的蕨草。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因为白垣祯只拿了一盏灯,他的身形又高大,便将身后程晚的光线全遮挡了
虽然天上有微弱的星光从树冠漏下来,勉强很看到,但程晚不习惯走山路,一不注意便跌了一跤。
白垣祯一把将他扶起来,问道:“没事吧?”
“没事!”程晚明明被摔得很痛,却倔强又坚强地道。
白垣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狠下心一把将风灯递给他:“你拿着走前面。”
“哦!”程晚接过风灯,听话地走在前面,但他却没有像白垣祯那般只顾自己。他很贴心地将风灯提到自己腰间,这样自己看得见,白垣祯也看得见。
可是尽管如此,白垣祯还是被他的身子挡住了一点点灯光。
一旦没有了明亮的灯光,白垣祯心里便很慌,摸索着走了两步,脚下一下踩空,身子一歪差点把前面的程晚撞到。
好在他轻功不错,很快又站定了身形。
程晚也被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就着微弱的灯光,看见白垣祯竟然额头出了许多细细密密的汗珠,连忙关切地问道:“没事吧白仙师?”
白垣祯皱了下眉,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低声道:“这也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嘛!不是我看不见!”
程晚忍不住偷偷笑了下:莫说白垣祯是大修真者,不应该看不到路,要知道这时候是有星光的,若不是程晚不习惯走山路,不需要灯也能走回去。
白仙师这样子这状态,明明就是有夜盲症啊!
堂堂千竹峰主,不承认自己的毛病,竟还嘴硬怪天太黑。
细心的程晚终于知道那“星垂天幕”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了,也知道了为何郁离居一到晚上便亮着无数的灯,还有他房间为何那般通透敞亮……
一切都因为白仙师一到晚上就目不能视的缘故。
突然发现了白仙师的秘密,程晚竟是没由来的一阵暗喜:自己与他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
程晚大方地将风灯一把递给白垣祯:“白仙师拿着吧,我勉强能看见。”
白垣祯怎么也拉不下脸皮跟一个病弱少爷争一盏风灯,连连罢手:“你用!你用!”
明明看不见还要逞强。
打定主意要看白垣祯嘴硬笑话的程晚装作听话地道:“哦,那好吧!”说完竟直接提着灯往前走了。
白垣祯没想到一向细心体贴的小崽子竟然真的在自己一句客气话后,就提着灯走了。
谁让自己非要嘴硬!白垣祯只得双手向前摸索着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片刻后,已经几次踩滑的白垣祯终于忍不住了,满脸堆笑讨好地对前面的程晚道:“这样吧,我背着你,你提着风灯,好不好?”
程晚本来打定主要看白垣祯的笑话了,但这人一开口,程晚又忍不住心软地道:“不行,我把灯笼给你吧,我能看见。”
“废什么话,你没走过山路。又不是白天,没人看见的!”白垣祯不由分说就上前一把将程晚背起来。
他背着程晚,程晚提着灯,两全其美。
“白仙师……你回去不可对胡真人他们说……”程晚突然被白垣祯背起来,心里升起一股羞涩之情:自己距离上次被人背还是十年前吧?
他实在没脸,把脸埋在白垣祯宽阔的背上一动不动,好在天黑无人,不然他真的要当场羞死去。
“不说。”
白垣祯一反常态没有多说,因为堂堂千竹峰仙师有夜盲症,还怕黑,传出去也挺丢人的。
这是今日二人第二次这么密切的身体接触,尽管程晚缩在白垣祯背上,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但白垣祯还是能感觉到他强烈的心跳。
白垣祯背着程晚,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和身上的肌肉、骨骼、脉络,伏在他背上的温热又急促的呼吸,之前被程晚抱住的那种“奇妙”的感觉又来了。
这次白垣祯没有把程晚丢掉,而是认真用心感受着这种感觉: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瘦弱又绝美的少年正伏在他背上。
整个九曜宫都知道,千竹峰白仙师是天玄仙尊从海上一座孤岛捡来的孩子,从小无父无母,没有感受过亲情的味道,没有享受过任何人的拥抱,也没有拥抱过任何人。
仙人便是仙人,只知修炼不知七情六欲的仙人。
但如今,连谭悦都不曾打开的隐秘情愫突然被背上的小崽子打开了……这种感觉很奇妙,白垣祯脑中摒弃掉之前想要亲近背上人的肮脏想法,剩下的是想疼惜他,想保护他,想一直和他在一起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好,白垣祯活了几百年,终于感受到从未感受的感觉。这种感觉,鲜活又美好。
几百年来,他一直以锄强扶弱、匡扶正义为己任,却不知“人”的含义到底是什么,人与万物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遇到这个少年后,他好像知道了些。
眼见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活生生地就在眼前,哪怕这少年那般弱小,却还是要努力挣扎向上,想要挣着活命,这便是人。
这个人活着,鲜活地在自己背上,卑微却又倔强地活着,他渺小又脆弱,让白垣祯心疼又好奇。
以前的白垣祯无比骄傲:自己是修真奇才,天之骄子,直到被寒毒打入尘埃,然后丧气地跌落凡尘,日复一日地混着日子。
可是遇到这个少年后,白垣祯才想明白了,人大可不必这么在意起起落落,只要努力认真地活着便好。
人便是人,不能胜天,也不可能胜天。
逆天之物,终究遭天谴。
突然悟透这一切,白垣祯心情大好,脚步也轻快起来,一边就着程晚举着的风灯的光线走着,一边道:“小崽子,你会不会唱曲?要不你唱个曲来听吧?”
“不会!”
“唱一个嘛!唉对了,你们庆州最出名不是那个阆山曲吗,唱一个来听听呗!”
“不!”
“唱来听听嘛,我好久没听了……”
“仙师要听,可以自去勾栏听。”
“我不去那种地方,你唱来听听嘛!”
“不!”
……
片刻后,软磨硬泡也得不到程晚松口的白垣祯终于消停了,他吹着轻快的口哨背着程晚慢慢走到了千竹峰山脚。
终于走到大道上了!程晚心中一松,随即又一紧:前面的守卫弟子似乎看到白垣祯了,已经提着风灯往这边来了!
程晚生平第一次动作这般麻利,一下从白垣祯背上跳下来,然后理了理自己被压皱的衣襟,躲在白垣祯身后。
“白仙师!”守卫弟子恭敬地对着白垣祯行礼。
“有劳你们了,若无异状便早点去休息吧!”白垣祯微笑着道。然后带着程晚走上了“星垂天幕”的宽阔石板路。
再也不用担心灯光不够用了,程晚忍不住笑了下,收了风灯。
白垣祯惬意地走在石板路上,也不用轻功,似乎在刻意欣赏和感受自己的杰作。
程晚跟在他身后,虽然万般不想打扰白垣祯自得其乐,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仙师,是同一个人吗?”
“什么?”白垣祯没反应过来,转过头来问道。
“杀我爹娘,还有两次想害我的人,是同一人吗?”
“你觉得呢?”白垣祯反问道,他也想知道,当年暗算自己的人是不是程府血案的凶手。
“仙师,我又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松香味,和我在外门弟子处、还有家人被杀那天闻到的一样,我觉得就是同一人。”
白垣祯停住了脚,问道:“程晚,你还记得什么细节?”
“他用手摸我……用的是左手,我猜他可能是左撇子。”程晚道,“上次在外门弟子处,我便发现他伸向我的便是左手,但因为是第一次,我不能确认他的习惯,便没有说。白仙师,他为什么要摸我?”
白垣祯心里“咯噔”一下,心里的怀疑又加重了:“小贼,还真是你啊!”
程晚觉察出白垣祯的神色变异,立即追问道:“白仙师可是有怀疑的对象?”
“尚无。”没有确凿的证据,白垣祯不能轻易说出自己怀疑的对象,“他摸你,自是想伤害你。程晚,不能让任何人触碰你的头,知道吗?”白垣祯转过身来认真看着程晚。
“我知道。我在家时,娘亲便多次叮嘱过。”程晚说起娘亲,又忍不住开口问道,“白仙师上次说我是故人之后……”
白垣祯微笑着伸手捏了下程晚的脸:“那是逗宴青川的,你也信!”
突然被白垣祯的爪子捏了一下脸,程晚瞬间脸涨得通红,捂着脸后退了两步,小声抗议:“白仙师不要捏我的脸!”
他羞涩窘迫的样子逗得白垣祯哈哈大笑。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郁离居,白垣祯把怀中的药掏出来递给程晚:“白瓶是强身健体的丹药,你每日服一粒,对你身体有好处。黑瓶是伤寒药……既然你已经好了,便只给你三粒,剩下的我先留着吧……”
若是程晚再被自己冻伤寒,自己好歹有药可以医治他。
程晚没想到白垣祯还为自己讨了强身健体的药,他珍而重之地接过,向白垣祯道谢。
被白仙师关心的感觉,真的很温暖。
程晚抬眼望着白垣祯,眼睛里星星点点,倒映着白垣祯的身影。
多年后,程晚才知道,就从那一刻开始,他的眼里便只容得下眼前这一人了,只是当年的自己还不知道。
程晚服了药便洗漱上床睡觉了。白仙师那被自己压皱的衣服就放在程晚的床头。
很奇妙,哪怕只是仙师的一件衣服,也能给程晚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就如仙师睡在他身边一样。
程晚手里捏着白垣祯给的压胜古钱,耳中听着室外的吱吱虫鸣,鼻中闻着园中桂花沁人心脾的幽香,还混杂着白垣祯房内飘出的淡淡檀香味。
程晚心中生出想一辈子都住在这里的念头。他回想起白垣祯那句“我们回家。”
自己曾经有家,虽然庆州的那个家像个牢笼,父亲娘亲整日拌嘴争吵,但总归是自己的家。
双亲都爱程晚,只是他们不爱对方而已。
去了下面,他们不会再吵架了吧?他们也知该爱护枕边人了吧?他们一定也还担心着自己吧?
父亲,娘亲,别担心,如今我过得很好,白仙师,还有千竹峰的真人们都待我很好。
如今程晚感觉又有了家:如果这是新家,也不错。
若这是新家,那白仙师是家里的谁呢?父亲?程晚想起自己父亲那副严厉的模样,心里打了个寒颤,把这个念头清了出去。
兄长?若白仙师是自己的兄长就好了。可是这人有时候总是不着调,也不像个兄长该有的样子。
“算了,你就做我的白仙师吧。”程晚握着五帝古钱,心情舒畅地睡着了。这一晚,他决定让白垣祯做他一辈子的白仙师,却还没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几年后,程晚才明白这一晚决定对自己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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