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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外,程晚和白垣祯站得极近,白垣祯一边说话一边认真地看着程晚,眼神一如从前那般柔和,令人感觉温暖。
程晚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也不躲避,站在他面前任由他仔细观察。
八年不见,程晚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他想看,还能看,便让他仔细看吧。
“白仙师,等小栗子吃完,我们便出发吧。”程晚也直视着白垣祯。
“你打算去哪里?”白垣祯看着程晚的眼睛问道。
程晚的目光一与白垣祯的目光相遇,便迅速败下阵来。他立即把眼睛看向他处,道:“多年没在人间行走,先随便逛逛吧。白仙师有兴趣陪我吗?”
白垣祯立即道:“自然。你想去哪里?”
“朗州。”
白垣祯不说话了。
“怎的,白仙师不想去朗州?”程晚有心刺激他,见白垣祯不说话了,偏要追问。
“不是,你去哪里我都陪你。”白垣祯并不受他的刺激,反而抬头毫不退缩地看着程晚。
“好。”
申时,火灵山与朗州交界处的官道上烈日炎炎,毒辣的骄阳把草木都给晒得没了生气,只有蝉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让走在路上的人更加焦躁难耐。
但此时路上的三人却并没有半点的焦躁。
小栗子打着一把小花伞在前面蹦蹦跳跳,一会儿捉只蝶,一会儿又抓个蝉,完全不知何为烦恼。
白垣祯与程晚并肩走着,两人说话之余,白垣祯还不断分神提醒前面的小栗子:“慢点跑!”“那蛾子有毒,别抓!”“别往草丛深处去,当心有蛇。”
……
小栗子有时听他的,有时还要顶一下嘴,一路上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程晚看着两人说笑,突然明白了白垣祯这些年为何要带小栗子在身边。
若不是这个闹腾的小姑娘,他寻找自己的这几年,该是何等的寂寞孤绝?
“马上就要入朗州境了。程晚,你打算去哪里?”白垣祯问道。
程晚在鬼界修炼那么多年终于熬成了鬼煞,好不容易出来了,怎么可能就是想随便逛逛?!
程晚微笑了下,转头看着白垣祯:烈日下白垣祯白皙的皮肤被晒得微红,额头还有些许汗珠。
“朗州城的李府,白仙师听过吗?”程晚手背后,再伸到前面时手中出现了一把大黑伞,撑开后递给白垣祯。
白垣祯接过伞,但伞面却往程晚那边倾斜,巨大的黑伞顿时将两人的身形一起遮了起来。
“听过,李江李大善人。”白垣祯停住脚步看着程晚道,“你也算出来了,对么?”
程晚点头笑道:“我被他害得这么惨,若是经过三桩惨案还不能摸清他作案的规律,才真是活该被人害。”
“程晚!”白垣祯听不得程晚这么说他自己,出声制止。
被白仙师制止后,程晚也不再说话了。
白垣祯叹了口气道:“我也是算到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李府,一边抱着能在火灵山找到你的念头,一边想着看能不能想办法利用李府的人为饵,抓住凶手。”
程晚转头看着他,问道:“时间尚早,我们先入朗州城,再想办法混进李府。白仙师以为如何?”
“好!”
在日头落山前,三人终于到了朗州城。
朗州城中夜景甚美,灯火阑珊,热闹非凡。小栗子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惹得白垣祯在后面不停追赶,生怕弄丢了她。
程晚多年没见过人间的盛景了,也不怕跟丢了两人,便在后面慢慢走着,看着。
他来到一家名为“浮华一梦”的酒肆外,停住了脚步。
他从未来过朗州,却听故人说过这间酒肆。如今,故人不在,酒肆依旧。
程晚抬腿走了进去,店家热情地迎了上来:“客官,您几位?”
“三人。”
“您需要来点什么酒菜?小店的桂花酿可是朗州一绝。”店家连忙将程晚迎到座位上。
“那就来一壶吧,其余的菜店家你看着上。”程晚随意地坐在座位上,眼睛却盯着窗外的景色。
“好勒!”店家开店多年,早就练就了火眼金睛,知道这样的客人一般不计较银钱,品味较高,便让后厨精心备上店里最拿手的招牌菜。
菜很快上齐了,大多也是听那故人说过的地道菜。程晚看着这些冒着热气的菜,却没有动筷,因为他知道白垣祯马上过来了。
菜正好,酒也香,不知白仙师可会喜欢?他可会想念那故人?他定会想念,因为白仙师曾待那故人如亲生女儿。
果然,白垣祯很快就出现在了门口。
店家正要迎接,白垣祯手轻指程晚的方向,店家便识趣地满脸含笑地走开了。
“点了这么多菜!”白垣祯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程晚对面,端起面前斟好的酒便闻了一下。
“小栗子呢?”程晚没见到小栗子,立即坐正了身子问道。
“我让胡不归帮我带几天,这小丫头太闹腾了,我怕吵得你难受。”白垣祯浅尝了下杯中酒,却皱了下眉头又放下了。
“怎么,不合仙师口味?”程晚明知白垣祯是因为这酒的味道想起了那位故人,饮不下去了,却偏要问他。
“不是,只是想起你酿的桂花酿,便也喝不下去这个了。”白垣祯掩饰得很好,微笑着放下酒杯。
白垣祯一直在避而不谈那位生在朗州的故人。
程晚知道,因为他心怀愧疚。
程晚也不知自己为何一直要用语言刺激白垣祯,明明自己已经同意让他一起走了,却偏还是不想让他好过。
大概是因为自己心里对白垣祯有怨,有不甘,有求而不得的恨。
白垣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看着满桌熟悉的菜面露悲戚之色,程晚心里没由来一阵阵地疼。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捏着白垣祯的手臂便拉着他往外走。
“去哪?”白垣祯猛地被程晚拉着往外走,惊诧地问道。
“这家不好,换一家。”
程晚拖着白垣祯往外走,心道:真是自作自受,明明见不得他难受,却偏要一次次用话伤他,然后见他难过又忍不住对他心软、心疼……程晚,你犯贱吗?
白垣祯感受到程晚有些怒气,也知道他这是在故意刺激自己。可是该受着的还得受着,因为这一切都是自己活该。
“程晚。”白垣祯的右手腕被程晚握着,便用左手轻轻握住程晚的手。
他刚触碰到程晚的手,程晚却像是触电一般瞬间放开了他,人也站住了,背对着他没说话。
“我不吃也没关系的。”白垣祯站在他身后轻声道,“我习过辟谷,你知道的。”
白垣祯的逆来顺受,让程晚更加难受了,他定定地站了片刻,才冷冷地道:“好,不吃便不吃了。”
“走吧,找家客栈歇下。”白垣祯说完,便往前走去。
程晚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白垣祯快走到黑暗中了,他才收了心思追上去,然后伸手握住白垣祯的手,声音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样子:“这巷子太黑,我为仙师引路。”
这条巷子没有灯光,也没有行人,虽然不算伸手不见五指,但也是漆黑一片。
“哦!好!”白垣祯愣了一下,想起此时他的夜盲症该发作了,便任由程晚握着手,一步步慢慢走在安静的巷子里。
黑暗中,白垣祯没有看到身边的人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仙师把小栗子送走,是怕此去李府有危险吧?”黑暗中,程晚靠得白垣祯极近,几乎是用双臂将他身体圈在自己怀中。
被程晚这样抱在怀里,白垣祯没由来地一阵心慌,四肢僵硬地被程晚架着往前走,声音带着些惊慌:“有……有这个考虑……否则若是遇到危险,我还得顾着她……”
“仙师对她可真好,我也想要仙师这样护着我……”程晚的胸膛几乎要贴着白垣祯的肩膀了。黑暗中,他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放肆的、骄纵、嫉妒的情/欲。
白垣祯没想到多年不见,程晚现在竟然敢这么名目张胆地对待自己……这还是当年那个单纯又羞涩的小崽子吗?
他不是不知道这小崽子一直对自己的异样情愫,可是那么多年,他都乖巧又小心地守着内心的那一份荒唐的隐秘……几年不见,他怎么就在自己面前这般放肆了?!
白垣祯汗出了一身又一身,这宁静的巷子里仿佛能听到他如擂鼓般的心跳,被程晚握住的手也出了许多的汗……
而那个仗着黑夜白垣祯目不能视,便肆无忌惮的人,竟然还一下下地用温热的手指摩挲着白垣祯的手心,那般温柔,带着极度渴望的□□;他坚实的胸膛还蹭着白垣祯的肩背,将他圈在自己怀里,让白垣祯根本无处可逃……
“白仙师……你想我吗?这八年,你想我不想?”程晚的嘴几乎要贴上白垣祯的耳朵了,在他耳边用近乎气音说着。
白垣祯被程晚裹挟着,耳中被迫听着他极度欲/望的声音和气息,鼻中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味道,说不上多香,却像迷药一样,轻轻钩着白垣祯的心……
这些细微的感觉像是野马一般直白地闯入白垣祯脑中,唤起了白垣祯最原始的某种冲动。
白垣祯只觉得心中燥热难耐,心中那把被程晚点燃的火从心里烧到……烧到下/腹,几乎快把白垣祯整个人给烧着了!
他再也受不了了,一下从程晚的控制下弹开,清了清嗓子努力压制着自己声音里的不正常,理了理自己的衣衫,结结巴巴地道:“那个……我……我肯定想你啊……我……你……你和小栗子在我心中是一样的……一样的……”
程晚怎能允许白垣祯逃离,上前一把抓住白垣祯的手,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白垣祯一个不防便撞到程晚坚实的胸脯上,鼻子在他肩上嗑得生疼。
“不一样!”程晚放肆地抱着怀中人,还在他耳边低声恶狠狠地道,“我与她怎能一样!白仙师知道的!!”
反了反了,这小崽子简直太混账了!
白垣祯正要挣脱程晚的怀抱,只听程晚在他耳边低声道:“仙师莫动,那凶手出现了!”
白垣祯还没反应过来,程晚便带着他一下瞬移到了一片山林前。
白垣祯一下挣脱了程晚的怀抱,怒道:“哪有凶手?你莫要装神弄鬼骗我!”
程晚并不恼怒,弓着腰摆摆手示意白垣祯仔细倾听:果然,前面似乎有人在不断喘息……
白垣祯正要动手,程晚却先他一步出手了。
只见一道急速的白光划破黑夜,拖出长长的尾翼,逐渐速度之快,“砰”一下打在那喘息之处的地上,炸了一道深坑。
如此快的攻击,那人绝对没有逃脱的可能。
但巨响过后,那喘息竟然从那处挪到了另一边,速度竟然也不慢,似乎一点也没有被那可怕的光线所伤。
程晚一皱眉,白垣祯却出剑了,只见黑夜中他身上突然白光大作,一道不亚于之前白光的光线从他指尖飞出,气势如虹,往程晚方才攻击的反方向而去,瞬间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两人飞身过去,只见一柄银色长剑插在地上,正钉在一个纸人的心脏处。明明是个纸扎的人,却流了一地的血。
“这是什么?!”程晚问道。
“影奴。”白垣祯收了剑。
程晚身上瞬间煞气大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他身上急速扩散飘向远方。
片刻后程晚道:“他消失了。”
白垣祯道:“这东西只是个影子。”
程晚不解:“影子?影子如何杀人?”
白垣祯道:“你还记得你刚上千竹峰时在外门弟子处遇袭吗?”
程晚点头:“记得。”
“当时我用剑伤了他,他便化作一阵黑烟,我用灵气结的缚灵结界都抓不住他。”白垣祯道,“他用的手法便是影族的手法。”
“影族饲养影奴是一种古老的邪术,影奴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心甘情愿与主人定下血誓,被主人用鲜血喂养,终身做主人的影子,能离开主人身边独立做事。关键时刻,主人可以用血誓与远处的影奴交换身体,牺牲影奴来使自己活命。”
程晚从白垣祯手上抽出剑,用剑尖拨弄着沾血的纸人,道:“为何有人会甘愿成为别人的影子?活着不好吗?”
他曾经那么渴望好好地活着,却偏偏命运坎坷,早夭而亡。白垣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落寞,心里直怪自己当年没看顾好他。他转移话题道:“或许当年你爹娘惨死,你看到的黑烟也只是凶手养的影奴而已。”
程晚沉默了片刻,将剑还给白垣祯,道:“凶手既然派了影奴来这里窥探,想必很快便要对李府的人动手了。”
白垣祯接过剑收了起来,道:“没错,这次一定不能再让他跑了。他刚折了一只影奴,估计会慎重。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还是乔装一番,先住进李府。”白垣祯道。
程晚点点头,他往前走了一步,瞬间从头到脚换了一身装扮,那身透着深重煞气的黑衣变成了一身清爽的青衫,成了一位光彩照人贵公子,倒是衬托得一旁的白垣祯有些灰头土脸。
白垣祯忍不住赞道:“这一手真漂亮!”
程晚淡定地道:“仙师也让我震惊。”
“我怎么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仙师用剑。”程晚看着他道。
白垣祯苦笑了下道:“星竹跟了我也是跟错了人,浪费了这么一把好剑。”
“白仙师剑术这般高明,它跟着你不算明珠暗投。”程晚盯着星竹,声音有些落寞。
白垣祯没想到程晚都已经成鬼煞了,还对无法修剑道这般耿耿于怀,当即笑道:“无法使用灵气的剑术有什么用?连筑基弟子都打不过。”
不能修剑道,如同当年白垣祯拒绝收他当亲传弟子一样,是程晚心中一直以来的痛。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走上前去一把抓住白垣祯的胳膊,不再如之前在巷子里那般暧昧放肆了:“天黑,我带仙师回城。”
回到城里的一瞬间,白垣祯才想起刚才巷子里的事情,连忙一把挣脱程晚的手,站得离他起码有一丈远,有些尴尬地道:“先找地方歇息一晚,明天早上再想办法进李府。”
程晚毫不在意白垣祯直白的拒绝,柔声问道:“白仙师有计划了吗?”
“办法多得是。”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绝对的距离,进了一家客栈。
白垣祯身上没钱,程晚便要了两间房,尚未与白垣祯说句话,白垣祯便逃也似地进了房间“呯”地把门关上了。
程晚自嘲地笑了下,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比这更无情的拒绝自己都尝过了,这一点伤害算了?!程晚躺在床上,定定地看着手中杀人的古钱出神。
这一晚,或许是时隔多年再一次睡在白垣祯身边的原因,程晚做梦了,梦见的是当年程晚伤寒、白垣祯带他去十妙峰求药后来的事。
从白垣祯背程晚回千竹峰那一晚开始,对白垣祯莫名的情愫便在程晚心里生根发芽了。
这种不为世俗所不容、无法启齿的情感在程晚心里,随着他与白垣祯朝夕相处变得枝繁叶茂、根深蒂固,最终泛滥成灾。
只不过当时的小程晚如一张纯白的纸,并不知道这种危险的情愫会将自己淹没,最终让自己走上一条万分艰难、漫长孤绝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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