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星锤天幕”的时候还好，这条路经常有守卫弟子走动，石板没有青苔，打湿了也不滑。可是往十妙峰方向去的山路就不好走了。这条山道走的人少，守卫弟子也不怎么从这边走，石板路便生了许多的青苔。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湿滑的山道上，程晚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一屁股跌坐在地，不仅丢了伞，还把手里抱着的木盒子也摔了出去，里面的东西全都洒落到路边的草丛里了。

白垣祯回头一看，“啧”了一声，一把将程晚拉起来，问道：“没事吧？”

“没事，只是衣衫弄脏了……”程晚被白垣祯拉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小声道。

“那没事，脏了就脏了，回来再换！”

程晚沮丧地皱着眉没吭声，无声表达着他对白垣祯这个建议的抗拒。

小少爷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穿过又脏又湿的衣衫？何况他还生着病，自是不适合穿湿的。

白垣祯却没看明白小少爷的抗拒，一边把伞放在地上，一边耐心地在草丛里寻起掉落的东西，一个个放进盒子里。

程晚眼尖，发现白垣祯捡的竟全是些药材，其中不乏价值千金的珍贵药材。

白垣祯把东西全捡起来后自己抱着药箱，拾起伞对一屁股泥水的程晚道：“我帮你拿，这下可以走了吧？”

程晚只得跟着他继续走。

一阵风吹来，衣衫被打湿的程晚又打了几个喷嚏，那粗线条的白垣祯这才转过头来看着程晚：一张小脸冻得苍白，衣衫打湿，还在捂着嘴不停打喷嚏和咳嗽，他这才想起来这少爷是个病秧子，昨晚被自己冻了一宿，今天被这么一折腾，只怕伤寒要加重了。

他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他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一座歇脚的木屋，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程晚裹上，道：“到前面去歇一会儿。”

程晚涕泪连连，又冷又难受，也不想说话，将白垣祯的外袍紧紧裹在身上，打着伞跟在白垣祯身后走着。

九曜宫很大，为弟子们来去方便，每座山的山道上都设有亭子、木屋供弟子们歇脚，定期有守卫弟子来管理。

木屋里有简单的家具：木床、凳子、简单的生活用具，以及生火做饭的吊锅、火塘，屋后面还有木柴。

一进屋，程晚便觉得暖和了不少，便解下白垣祯的外袍抱在怀里，坐在小木凳上瑟瑟发抖。

白垣祯在火塘里烧了些木柴，用吊锅烧了些热水给程晚，道：“雨太大了，要么你就在这里等我，把衣衫烤干，我去十妙峰给你拿药，很快就回来。”

程晚冻得声音都有些变了，颤抖着道：“好。”

他真的一步也不想走了，捧着热水喝了两口，将身上寒气压下，脸上才终于有了些颜色起来。

白垣祯拿着伞出门了，然后让程晚从里面将门栓拉上。

程晚喝了几口热水后舒服了许多，将粗瓷碗放到一边，慢慢地把粘了泥水的衣衫脱下来，一件件在火上烤干。

虽然烤干的衣衫也是脏的，但好歹保暖。

他昏昏沉沉窝在只有床板的木床上，抱着胳膊把自己团成团，头枕着白垣祯的外袍，耳中听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木屋顶上，还有风呼呼地吹着树梢发出的呼啸声，很快就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到夜晚，直到木门开门的“吱呀”声把他吵醒。

程晚一下惊醒了，那开门声非常轻，似乎那人生怕惊醒了程晚，但因为木门老旧，才不得已发出了声音。

火塘里的火早灭了，连点火星子都没有，屋内一片黑暗。

程晚警觉地坐起来，问道：“谁？！”

来人不说话，动作轻柔似猫，身形却快如鬼魅地上前一把抓住程晚的胳膊。

程晚吓坏了，一边大声喊：“你干什么！”一边使劲挣扎起来，一脚向那人踢去。

那人力气极大，程晚挣不脱，脚也踢了个空。

那人铁钳般的手扭住程晚的胳膊，另一只手便向他头顶摸去。

但他的手还未触及程晚的头顶，便一下停住了，然后突然放开程晚，用比之前进来更快的身法一下闪出了木屋。

程晚心脏狂跳，顾不得几乎被那人扭脱臼的胳膊，哆嗦着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将一旁的油灯点上。

屋里终于有了光。

现在不知是夜里几点了，白垣祯口中的“很快就回来”，竟然到天黑了都还没回来。

就着昏暗的灯光，程晚听着屋外的动静，似乎风停了，雨也停了。门口吹进来一阵凉风，吹得他浑身一颤，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哆嗦着起身将木门关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木凳上紧紧地抱着被扭疼的胳膊陷入了思考：刚才那黑衣人与上次袭击自己的人，绝对是同一个人。

因为程晚不仅在他身上闻到了相同的松香味，还有他身上那股说不出来的气息——死亡的气息。

家人死去那晚那种气味，还有曹泽死在自己面前时那种味道，那种气息，便是程晚认为的死亡的味道。

这人定是杀多了人，所以身上这种味道挥之不去。

他一想起这两件事，又忍不住有些犯呕。他将近一天没吃东西，呕了下只吐了口酸水。

程晚很害怕，他不知道是继续待在木屋等白垣祯安全，还是现在马上自己回千竹峰安全。

若要回去的话，他没有风灯，路上夜黑风高，更容易被暗害。

正在他惊惧不安时，白垣祯推门进来了。他表情凝重，有些微喘。

“白仙师……”程晚一下站起来，声音都是颤抖的，像是看见救星一般看着白垣祯。

“我知道！”白垣祯转身将木门关上，仔细打量着程晚，道：“我追了一阵没追上……”

白垣祯提着食盒刚走到木屋外便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当即对黑衣人出手。谁知那黑衣人上次中了白垣祯一招后，现在无比警觉，一下便窜了出去。

白垣祯不敢用灵气，只用轻功追了一阵却没追上，又怕黑衣人调虎离山，回头伤害程晚，便又折了回来。

“他碰你哪里了？”白垣祯关切地低声问道。

“他扭住了我胳膊，想摸我的头，但还没摸到他就跑了！”

白垣祯伸手轻轻捏着程晚的胳膊，还好，没有受伤。

白垣祯有些歉疚地柔声道：“怪我在十妙峰耽搁了。没伤到就好。”

这黑衣人贼心不死，看来以后要把程晚看得更牢一点了。

被惊吓的程晚听到白垣祯含着歉疚的温言细语，突然就委屈了，所有的乖巧、懂事、矜持，一下子都被爆发的委屈淹没了。

他一下扑到白垣祯怀里，双臂紧紧抱着白垣祯的身子，把脸埋在他胸前“呜呜”地就哭了起来。

白垣祯被程晚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两只胳膊伸着既不能放下，又不能伸手将怀中人抱住，脑子“嗡”的一声便无法思考了。

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像程晚这样扑到他怀里过。一个活生生的人，带着对自己满心的依赖，直冲冲地撞进自己怀里，感觉这般奇妙。

是的，奇妙。

程晚的身体很烫，眼泪更烫，透过薄薄的衣衫，浸湿了白垣祯的胸膛……怀中人在低声在啜泣，身子在微微发抖……

脑子不能思考了，感觉便格外灵醒：白垣祯感觉到怀中的人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自己的心也在剧烈跳动！一下又一下，互相呼应。

他僵硬地低头看着怀中人：秀美至极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带着泪珠不停地颤动，高挺的鼻梁、嘴唇微薄红润……他的一切都像有妖术一般，惹得白垣祯不自觉地就想低头，想亲近他……

白垣祯突然慌了，一把推开程晚，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去给你拿饭！”

他不敢看程晚，慌张地转身出门，脚绊到门框，差点摔倒。

他用手扶着门框，深深吐纳两次，努力平复了下心绪，感觉自己波涛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了一些，这才转身从门口拎进来一个食盒。

程晚被他一把推开，正蹲在地上双臂抱膝小声哭着。

他毕竟只是个少年，人家正害怕委屈需要安慰，白垣祯却一把将人推开。

白垣祯心中懊悔刚才那般失态，却也不说话，只是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端出来，背着身子对程晚道：“我给你带了饭菜，还热着……快吃吧，吃完了我们回家。”

程晚听到这句“我们回家”猛然止住了哭泣，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怯怯地望着白垣祯，愣住了。

白垣祯侧脸避开了程晚带泪的目光，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声音又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我是说，我们回千竹峰。”

程晚散乱的目光停在那冒着热气的饭食上，呆了片刻，才揉着鼻子站起来慢慢挪到饭菜旁边。

他睡了一觉感冒好多了，这会儿也饿坏了，便端着饭碗一口一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又无声落泪。

再难，再痛，他也要吃饭。只有吃饱了，才有机会强大起来，才能不这么弱，随时被人觊觎。

白垣祯见程晚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明明他心里难过的要命，却还端着碗不停地往嘴里塞。

他想活下去，想强大。白垣祯都知道。

“慢点吃，别噎着。”白垣祯低声说了一句。

“白仙师，我吃好了。”程晚将碗筷放下，咽下嘴里的饭，抬手擦了擦眼睛上残留的泪痕，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正常模样。

白垣祯看着吃得干净的碗，笑道：“看来伤寒好了许多，胃口不错。”程晚不提刚才自己突然把他推开的事，白垣祯更不想提。

程晚低声道：“好了许多，不那么难受了。”

白垣祯起身拿着伞和风灯，道：“食盒留在这，明日自有守卫弟子来收。我们走吧。”

程晚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山道已经被风吹干了，山间的夜晚凉飕飕，程晚将被自己压皱的外袍拿起来想要递给他，又觉得不妥：“衣衫被我压皱了……仙师……”

“无事，反正是你穿。”白垣祯不由分说将自己的外袍披在程晚身上，为了弥补刚才自己把人推开的事情，白垣祯难得地细心了一把：他认真地低头将衣带给程晚系好，柔声道：“切不可再把你冻了，否则我欠你的人情就太大了，要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