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涛剑铭。

剑主莫云涛休憩的宫殿。

宫殿中央是排成一排的棕黄屏风，最中间那块屏风上飞扬一口淡金的长剑，毗邻的那块屏风上孤零零开着一朵灰白梅花。大殿左右各四根红色柱子，雕刻有浑身覆黄金鳞片的飞龙，头顶是浅蓝夹青的繁复花纹，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花。木板地面深灰色。

“剑主，吾等无能，夺宝失败，更让悬春秋带着其余两株夺生救死，逃了……”

跪在地上的是杀部副指挥使吊魂丧，这是一个年轻的歪嘴男人，白色脸皮抹一层薄薄的朱粉，右眼歪着蒙块红布，头上顶一顶青青草原的嫩绿色儒士帽子。

他紧闭双眼，垂着嘴角。

“没死没伤，没废没残？”屏风后传来疑问的声音。

“是！毫发无损”他尽量挺起胸膛，一股凉意却蹿入他的背脊。

“那就依照约定，颁布悬春秋的盗界顶峰之名!”

“剑主，真要如此吗？”他抬起头，他知道剑主不喜欢属下质疑的声音，但忠心的他选择讲下去“悬春秋刻意挑衅我部指挥使，等同挑衅剑铭，如果这样的人获封，恐怕……”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下去领罚，五十大板。”

“剑主！”

“一百大板！”

“吊魂丧无惧惩罚，只恳请剑主收回成命！”砰地一声，重物砸向地板的声音，他开始磕头了。

屏风后淡金的长剑传来缓缓被抽出的声音。

额头上温热的血流下来，他继续磕头，口中仍道“请剑主收回命令！”

吱呀一身，宫殿大门开了。

“既为顶峰，挑衅云涛剑铭的罪，可以不算！”

一道女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叮--淡金的长剑放回剑鞘的声音。

他停住磕头的动作，扭头向后看，只见来人一身黑布长袍，其间点缀着灰白的梅花，斜飞的眉毛底下是一双桃花眼，瘦削的脸上线条极度流畅。

他想，竟然委部的指挥使花时雨也来了……

只听得花时雨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口中念着忧愁的诗号：

血仇冷冷，

无地埋恨

伤心染一身

天地扁舟远

江湖不归人

“花也来了”屏风后面传来愉悦的声音。

“因为剑主亲自过问了”

花时雨走到吊魂丧身旁，停住了脚步，问道“吊魂丧，此次杀部三十名杀手出手，算上你和风之影，照理说，不该有失，为何却失败了？”

他停下磕头的动作，痛心疾首地回答道“指挥使不许我等出手。”

屏风后传来一声短叹。

花时雨顿时笑了，“剑主，请裁决吧！”

“副使吊魂丧，风之影任务失败，不配再为杀部指挥使。我命你即刻带惩戒鞭，好好惩罚我那不成才任务又失败的小弟吧。”他嘿咻一声站起来，俯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至门口，轻轻关上宫殿红木大门的时候，他听到花时雨苦恼的声音响起。

“请问剑主，空悬的杀部指挥使，该由谁担任？”花时雨问道

“花认为应该由谁担任？”

她脱口而出，“悬春秋或者悬春秋背后的人！”

屏风后的影子登时坐直了，说道“讲下去！”

“第一，悬春秋下山时为什么故意露出三株夺生救死？第二他跳鱼儿山悬崖不死，轻功身法之强可想而知，为什么不选择隐蔽下山，他不可能做不到。第三，挑衅风之影后，为何又选择向上跑？”

“只是这样？”

“因为剑主，你没听过悬春秋的诸多蠢事”

“那花属意谁做新指挥使？”

“盗界顶峰绝不是剑铭需要的人才……”

“那就找出悬春秋背后的人。花，此事交你。如果你的任务也失败……”

“花会自领惩戒鞭！”

屏风后的蜡烛被吹熄了。

她知道剑主今晚会留宿这座宫殿。

她缓缓走出门去。

霁家老太太的书房。

霁月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衣衫，银线绣出的几株荷花含苞待放。

她站在门外面，敲了门，说道“外祖母，月来了！”

屋里没有发出声音。

她郁闷地扶着额头，外祖母一定又看书看得痴迷了。

她轻轻推开门，一瞧，老太太果然戴了老花眼镜在看书。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身旁，小声喊道“外祖母！”

老太太啊了一下，取下眼镜，合上书，指了指左手边的靠背椅子“月，你先坐下，外祖母跟你说件事。”

严肃的声音，郑重地开场，她感到一阵怪异，老太太平时很少这样，会是什么事？

她坐下，身体紧绷，问道“外祖母，什么事？”

“我听遥诚讲，昨晚你去了关押章文驭的地牢？”

“对啊！”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外祖母，月输给了你，他却赢了你，月，当然要去看他。”

老太太伸来一双松垮的手，

她把头凑过去。感受着老太太多年前的轻柔抚摸。这么多年来，既代替母亲也代替父亲的抚摸。她很感谢也很爱这双干皱又起满褶子的手。

“我的月这么小气？”

她哼了一声，娇俏的小脸说着不满。

“外祖母，你要关章文驭多久”她抬头问道。

“他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什么要求？”

接着，老太太就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连带章文驭的要求，完完全全跟她讲了。

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随即又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十天的相处，她感受得到书生时不时传来的目光，偶尔有几次，她因为那人的注视红了脸乱了呼吸，但是多数时候，那人飞快瞅来一眼，又迅速离去……

“外祖母想听你的意见”老太太揉了揉她黑亮的头发。

“月想听外祖母的意见！”她仰起一张认真求教的脸。

当她得知章文驭愿意为她留下，甚至想娶她，甜丝丝的心情只有两分，余下的八分全是不解和疑惑。

“章文驭和悬春秋过从甚密，又惹上云涛剑铭，虽然他自己没露出来，但是一旦大出风头的悬春秋被云涛剑铭抓住，江湖的义气，抵得过性命吗？他是一个麻烦缠身的人，本来，霁家不该让这样的人留下来，更别说娶你了。”老太太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外祖母为什么昨天关他，今天又问我的想法？”她对老太太的话表示怀疑

“我的月真正聪明”老太太笑着戳了戳她的鼻子，“云涛剑铭之主，莫云涛一向爱才惜才，喜欢有人挑战他、挑战云涛剑铭，是故每年的夺生救死每年都有那么多人参加。”

她点点头。

“如果此事能被莫云涛过问，不管悬春秋会不会得到顶峰之名，必然早晚被抓，而主谋章文驭再难隐藏，不想死，只有投靠云涛剑铭，凭他展现的智力，一定可以成为凌驾杀部，委部之上，最得莫云涛宠信的心腹。”

她不喜欢这些阴森渗人的算计，“这跟我们霁家有什么关系？”

“有！”老太太十分肯定地说“如果章文驭真的爱你，留他在此，借用他之脑智，我死后，你就能真正掌控霁家。对外，也能在玄朝动荡不安的局势下安然无事……”

“外祖母，你不可以乱讲……”她注视着老太太皱纹满布的脸，没来由的，鼻尖发酸了……

“我的傻月，”老人枯干的手摸着她的脸颊。

“那么，月喜欢他吗？”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那个问题。

“他真有外祖母说的那么聪明吗？”她的眼圈有些湿润

“第一，外祖母从未透露要争夺夺生救死，他却可以猜出了我的心思，进而利用我的争夺心，提出风险极大的一个月赌约。”

“第二，他事先准备两粒假的宝物，留一个给云涛剑铭，风头都悬春秋出了，危险也同伙挡了。”

“第三，真宝物已经到手了，他仍留在府内，献上假的宝物，用一种愚蠢的诚实，坦言招供，丝毫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他。也许五万两黄金就是他此行的目标之一。一个对目标如此执着，性命都不要的人，同时还有完成目标的能力，够资格娶我的月。”

老太太看着她，“现在，只需要看我的月，是不是他真实的下一个目标。”

霁家大牢。

章文驭在床上躺了一天，屁股都睡疼了，翻了好几次身，铁栅栏一有响动，就条件反射一样转过头。

快到中午了，让她望穿秋水的人还没有出现。天啊，女恩人今天难道不来了吗？

她已经脱下那层脏了的长裤，藏在被窝里。

铁栅栏外的饭菜已经冷了，她坐起来，右手手指弯到后背，轻轻去按压胀疼的腰，企图缓解疼痛。

“我听遥诚讲，你不吃早饭和午饭？”

她几乎喜极而泣，一转过头，就看到了熟悉的女恩人。

铁栅栏已经打开，霁月的长腿三两步就走到她面前了。

“文驭有一件事欲告诉姑娘，请姑娘千万别生气，一定要听我讲完！”

霁月的嘴巴张了张。

她恰好看到“姑娘，你想讲什么吗？”

“算了，你先讲吧”霁月吐出一口长气。

“姑娘可以走近一点吗？”

"为什么？"

“因为，文驭打算交代一桩秘密”

霁月半信半疑地上前跨了三步“可以了吗？”

“我……我是……”她的嘴皮子一下子恢复成原来卫璇的嘴皮子了，两片嘴唇上下相互使绊子，就是不让她把一句完整的“我是女人，”讲出来。

暴躁的她揉了揉头发。

“你到底要说什么？”霁月歪着头看她。

她无力地垂下眼皮。不敢看霁月。怎么回事？昨晚都想好了，为什么今天突然掉链子？

“今天，我外祖母跟我讲了你的要求……”

她愕然地抬头看女恩人。

霁月的脸上适时泛起一层美丽的羞红。

脑子里轰隆一声，不能再拖了，她紧咬牙关，赴死一样扭头从被子里拿出那件长裤，染上月事的那面朝外，横在自己和霁月的视线之间，她看不到霁月，故而有勇气讲完困在舌头里的那句话

“我是女人，抱歉。骗了姑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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