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可怕寂静，一阵阵摧折章文驭繁密的神经网络。

她放下那件证物，心虚地偷偷瞅霁月。

而霁月好似给人点穴定住了，一眨也不眨，一脸震惊地看着刚才那块暗红色血垢所在的真空……

那是一张被突如其来的真相震惊成空白的脸，清亮的双眼空白，小巧的鼻子空白……

霁月什么也没有讲，匆匆离去了。

砰地一声

私牢破败的墙垂下一块红砖，以撒手人寰的姿势，摔出血肉模糊的哀吟。

她吐出一口老人的长气。

未时。

微微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霁月带了一套干净的男子衣物，这次。她没有进去，隔着铁栅栏三步的样子，把衣物裹成一个团，才不管会不会皱巴巴的，扬手随意一扔，抛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哒”一声就落地了。

章文驭闻声，转身朝她看来，脸上是很愕然的表情。

因而霁月问道“怪不得你昨晚怪怪的……阴谋家也会心虚吗？”

“……”

她习惯了这人的沉默，继续问道“你昨天向我外祖母提那个要求，今天就向我坦诚身份，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拿我做饵当借口，挡箭牌？”

“……”

不知不觉，她离铁栅栏越来越近，蹿升的愤怒，无可宣泄，一把就抓住了生锈的栅栏，带着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伤心口气，质问道“你利用我！？”

“我没有！我这个月来了两次……我昨晚就打算跟你坦诚身份了……”章文驭直直地朝她看过来。一双清朗的眼睛，不见一丝一毫阴谋诡计败露后应有的窘迫。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外祖母提出那样的要求？你戏弄我！？”她的鼻头有些发酸。

"这个……"章文驭收回视线，转头面朝墙壁，思过的姿势，双手上举伸到耳后两侧，郁闷地挠抓头发，

一会儿黑亮的头发就乌糟糟了。

她看着这样的章文驭，乍燃起的无名火熄灭了泰半。

“我只是……我错了，我不该做坏事……”

霁月从阴暗的私牢里走出来，就一头扎进了艳阳和蝉鸣声中，蝉躲在绿茵茵的高树上窸窸窣窣地叫，叫得整座霁府都浮动了起来。难得的艳阳天，透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晕，她闻到了阳光温热的味道，温热治疗着她思索太多因而有些鼓胀的头颅，脚下碎石子铺成的路通向老太太的书房。一步，两步，三步……她一路听着脚下鞋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她的心里并没有多少雀跃。

终于到了。

她无言地站在房门外。举起手意欲敲门，却悬在半空，她光滑的额头一天之间皱成川字，而她天真相信了真凶章文驭的说词。

“我的月怎么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她转过头，老太太一双凹陷的眼慈爱地看着她。

地下有昨夜起风垂落的几片树叶。

她尽可能漫不经心地说道“外祖母，你放她走吧，她猜得很准，我确实不想让她留下……”

老太太垂下的嘴角噙着一丝苦笑。

三日后。

啪啪啪——一串又一串的鞭炮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紫灰晨光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烟硝味，大门地面上满是鞭炮爆炸后的尸首。

原来是卫国侯府在大摆豪华筵席。

郡主的未婚夫华严经，身体结实，个子高高，站在人群里很出挑，完全是一只长了美男子脸的鹤，商人之子却有意无意流露出文弱的书生气质。

他战战兢兢紧跟未来岳父的身后，立在大门前招呼来宾。

眼前这个壮如山岳、圆眼睛的中年男人，让他惧怕。

“恭喜侯爷！”

侯爷拱了拱手，豪爽的大嗓门说道“多谢赏脸！”

王大人擦过华严经身旁时，华严经后知后觉、只点了一下头。

一刹那，侯爷一个责怪的眼光飞过来，胸口淡金的蟒蛇动了动，怒骂道“碍事的东西！一边去！会不会迎客！？”

一腔酸楚在心中漾开。

怯懦、会忍耐的他，选择听话，安静地退至一旁。

侯爷摇了摇头。

大门前乌泱泱的一大群，身着锦绣绢质华服的贵宾，自觉在大门前排起长龙，听见这熟悉的呵斥，全当做没看到。

“恭喜侯爷，喜得贵子！”

“恭喜侯爷！”

“恭喜侯爷！”

侯爷淹没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祝福声中，满意地点头。

华严经暗吐了一口气。

“老太太你怎么也来了？”侯爷一下子冲了出去。

华严经循声看去，只见一位满头银发如白雪的老太太，衣着华贵，脸上皱纹很深，未来岳父忙忙迭迭地嘘寒问暖，应该是霁家老太太，侯爷的岳母。左手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应该是她的外孙女，好像叫霁月？是郡主的表妹，他从没有见过。那女子一身淡青色衣衫，眉毛斜斜地向太阳穴飞去，两片薄薄的嘴唇横在细嫩白皙的脸上。

女子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遥遥投过来一瞥寡淡的视线，

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

“老太太快请进！”侯爷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一声，把他唤回现实，一个愣神，刚才和他短暂对视的女子已经走进大门了。

他着急忙慌地转头，也只来得及看得到那人细成一条的背脊。

一种懊恼的情绪潮水一样蔓延。

华严经呆站成大门前一座雕塑。

“咔嚓”地一声。

他的膝盖好像被人拿铁块猛砸了一样，钻心地疼。

他转过身。

侯爷碗口粗的大腿，还没来得及放下，铁证一样悬在半空。

这一次，侯爷在众目睽睽之下动脚踹他。

他尽可能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施暴者。

“华严经，你文做不了状元，武，连末路的第三流的武者考核，你也通不过。”侯爷威严雄浑的声音响起。

见此情景，黑压压的宾客们互换了眼色，见怪不怪地瞅着，接着就慢慢涌入大门。

“严经确实文不成。武不就……”

“我真的很看不起你！”

“……”

华严经的沉默让侯爷一脸不耐，说道“真不知道我家小非怎么看上你了？……”。扔下这句话，就自顾自地大步迈进去了。

“关门！”侯爷看也不看他一眼。

砰地一声，

侯府大门就关上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该违心地进去，只好一直站着，屈辱感却爬满他全身。

不知不觉，暮色已经在他身后收拢，密不透气的黑夜四面寂静。

他朝远离侯府的方向走去，回到严家在高昌城购置的宅子，华严经一头栽倒在床上，脑海里浮现出那女子的身影和今天的受辱。

床前五十步摆着一张长桌，桌旁摆着三张靠背椅子。床的右手边是书架，架上摆了一本论语一本孟子，十几本落了一层厚厚灰的账本。

桌上的蜡烛火光高窜，疯狂燃烧，一如他激动难抑制的心。

华家在铅华城数一数二的盐商。向北一条商路，向东一条商路。

向东的商路几乎挣不了大钱，商号一千多人一年四季撑风冒雪的辛苦钱，全给云涛剑铭上供，保平安了，如果不走，别家也会走，弃了又可惜。妥帖无误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攀上侯府，沿途向北的商路，各处关卡的官府都要给面子，再也不敢一路过就逮住，随便一个名头，就把咱家的货扣住，狮子大开口地要我们拿白花花的银子，自证清白。

这是他父亲一年前揉揉眼睛，留着两行泪讲出来的。

然后他就被赋予一项崇高的使命了——和喜欢你的郡主定亲，为了华府的未来几十年的富贵。

可郡主一点也不爱他。

大大咧咧的郡主，人前对他“严经、严经”，一上来就缠住他手臂，涂的鲜红的嘴唇发出一连串嗲嗲的造作声音“严经、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看人家？……我爹和我娘刚说你有段日子没来了呢……我们今天一起出去踏青吧……”

等到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郡主做贼一样四处飞望，一确定没人盯梢察看，就非常利落地抽出手臂，抬起手，胡乱擦了擦嘴上的胭脂，恢复成正常的声音，恶狠狠地警告他“别跟我爹我娘胡说，听见没？我要一个人去玩……记住，千万不要乱说话……”

就因为郡主这份虚假装出来的喜欢，他活在侯爷，父亲，母亲以为他幸福的幸福生活里。

“轰隆”一声。

潜伏太久的一个灵感一闪即逝——既然父亲和母亲是为钱让他娶郡主，郡主不爱他，侯爷不满意他，霁家又是天下首富，他为什么不选择他喜欢的霁月？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

“严经，睡了吗？”房门外两道熟悉的声音。

他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和下摆，大步走到椅子上，坐下才回声“爹、娘，你们进来吧——”

嘎吱。

推门的声音。

他恭敬地站着。

“严经，你今晚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是不是侯爷又骂……”说话的人是华严经的母亲，三十五岁了，穿少女的粉红衣衫。松弛的油脸盖着一层厚厚的妆。

“爹、娘，你们先坐……”

身旁的华父干咳了两声。

严母张着的嘴巴就不再讲下去了。

他拉开两把雕花靠背椅子，父亲坐在他对面，母亲坐在他左手边。

“严经，为父听说，你又惹侯爷生气了，……”华父的眼睛射出商人的精明，宽大的衣袍下藏着一个凸肚子，面颊浮肿，额前的头发只剩几根，危险的飘摇着。

华严经刷的抬起头。

华父话锋一转“侯爷呢，是有点难伺候，沙场征战的武将，鲁莽又无礼，从来看不起我们这些一身钱味，打打算盘，对对账簿的商人。我儿这个年纪应付不了很正常，但是你离开前，总该跟郡主打声招呼吧。”

母亲连忙附和“是啊，郡主她一直对你很上心……”

他冷笑，随即就将郡主人前人后对他的态度，一股脑儿和盘托出。

夫妻两人面面相觑。

啪地一声。

华父的手掌重重砸向桌面，蜡烛登时抖了一抖，火光蹿得更高了。

“吾儿，你讨不了未来岳父欢心，就要撒谎骗为父吗？”华父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

他一下子站起来，四个脚的椅子原地晃了晃，“父亲，难道你认为严经是捏造事实，败坏女子声誉的人吗？”

华父的脸上立时蒙上看清事实后的阴翳。

华母在桌子下伸出手，拽住儿子的衣袖，一边讲“孩子他爹，严经这孩子，什么品性，用得着怀疑吗？，况且严经为咱家做了那么大牺牲……”

华母说到“牺牲”两字，哗哗哗地落泪，脸上厚厚的妆像给河水冲了一样，露出底下真实的原貌。

一时间三人都不讲话了。

华父记忆起第一次未来亲家公见他，嗓门响亮，脸颊潮红，众目睽睽之下，叫他秃顶奸商的情形。

华母记忆起未来亲家第一次见她，就冲她使劲摇头，摇成一个小孩的拨浪鼓，掩着嘴巴快溢出来的一波笑，什么也不说，就离场而去，把她晾在那儿，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迈出门槛十步后，未来亲家就弯着腰捂着肚子哈哈爆笑的情形，嘴里大叫着“天啊！天啊！”

首次的两家会面不能算和睦，但有赖于郡主的居中斡旋，婚约顺利又屈辱地订下了。

他看着浑然老矣的双亲脸上的痛苦之色，打破僵局，“孩儿，斗胆，请父亲母亲准严经退婚！”

“不可！”华父一下子就站起来。脸上一阵抽搐。

华母别过脸没讲话。

他想有戏，抛出杀手锏“孩儿打算娶首富霁家老太太的外孙女，华家的商路要拓展，不是只有侯府一个选择……”

最先反应的是华母，“孩子他爹，这样行的吧？”华母手上戴着一颗色泽极好的祖母绿手镯，心里的过多期待让她身上的丝绸衣衫滑成粉红的波浪

“霁家似乎只要上门女婿……严经这次该不会仍然……”华父字斟句酌，一脸严肃。

“孩儿一定让华家的商路遍布玄朝”

“别急……”华父眼中精明的幽光射出，说道“只要侯爷和郡主同意取消婚约，华家未来几十年富贵仍然保得住，为父和你母亲，自然也同意取消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