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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的要求,你满足不了

作者:何必求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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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天才眯眯亮,灰灰的光线,透过糊了一层油纸的窗子,缓缓投入室内。

霁家老太太面前是一张崭新的抹了核桃油的黑木长桌,她颤颤巍巍地打开书,摊在书桌上,戴着一单片黑框老花镜,老迈的腰挺得很直,豆荆条似的,坐在浑圆温润的红木靠背椅子上。

从窗子漏进来的风从页面上走过,哗哗翻页的声音,她凑近了脸,低着花白的头,鼻子尖是油墨纸张特有的味道,像年轻时那样,指尖的螺纹一行一行地滑下去,亲昵地抚摸这些可爱至极的印刷文字,轻轻的微笑从皱纹的脸上漾开。

不同的是,如今她的指尖螺纹变得坚硬冰冷了。

她嫁人的那一年十九岁,二十岁守寡,和那个时代许许多多衣食无忧,安静清闲的阔太太不同,她跟薄命的丈夫恩爱甚笃。

新婚之夜后的第九天。

卯时。

仍是这一间书房,仍是一张抹了核桃油的黑木长桌。

两张浑圆温润的红木靠背椅子。

家里因为有一个病人,稍有锐利棱角的家具都被包了一层漆。

丈夫面朝窗户,她坐在对面,两人各有一本摊开在面前的书。

她很快心沉静如水地享受了。娴静直接的她爱读历朝历代名家的大作,每翻开,必一行一行用指尖螺纹挨个儿触摸下去,留在心里,也留在十指连心的手指尖端,进而书中的诸多奇幻曼妙,可以再流进去心里一遍。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对面火辣又哀愁的目光。

“怎么了?”她停下翻书的动作,用新婚的小媳妇的温柔的眼睛看丈夫。

他好像偷吃东西被家长抓到的小孩,脸飞快红了一半,余下的一半是忧心的不祥的苍白。

他看了她半晌,很久才憋出两个字。“抱歉”。

前言不搭后语的抱歉。

他素来寡淡的脸上,出现很别扭的表情,面前的书还停留在封面。翻也没翻。

对面的她,不须提示,一下子就意会到弦外之音——我拖累你了。

“可是,你现在已经不能把我退回去了。”

她故意挤眼睛,哀愁的脸,替他做出很苦恼的表情。

没头没尾的回答,男人也一下子意会到了。

直到管家一声叫唤才把她拉回现实。

辰时。

霁家会客厅。

“文驭依约前来,献上夺生救死。”

她双手捧着桃子大小的夺生救死,在清晨淡金的飞线里,走向这一局的最后一步。

霁家老太太坐在一张比人高的靠背椅子上,坐相很好,面前搁了一张四脚长桌子。

严肃国字脸的管家站在老太太下方的左手边,无声含胸垂手,一副静听吩咐的恭敬乖顺的绵羊模样。

章文驭站的是实木地板铺成的地面,地势很低,俯瞰下来,按个头,算是三人中最矮的。输人不输阵,今天的审问还没开始,自己就把身高先输了。她的心里泛起不祥来。

“又一株夺生救死!”霁家老太太冷冷地哼了一声,薄薄的面上压不住积累三十天的怀疑“六十年一次的救命宝物,居然一夜之间,出现了三株。”

她反唇相讥,“请问,霁家昨晚派出的人抢到药了吗?哪怕只有一丁点也好。”

“老太婆我更关心,书生,你在昨夜如此混乱的局势中,如何抢到此物的?”她和老太太就这样隔了遥远的三十八步路和三层台阶的高矮对峙。

她先败下阵来。“实不相瞒,在下昨晚没出门。”她的头微微低着,俯首认错的态势。

低头的空隙,她看到管家的黑色胡须无风自动,暴怒地上下抖动。

夺宝那晚,章文驭确实没有出门。

那时夜已三更,她的柔嫩屁股浅浅地落在冷竹轩的凳子上,穿戴整齐,随时可以出门,但是她却接连给自己倒了三十二杯茶,第一次她如此犹豫,如此摇摆,原先议定好的计策,该要出门接应的。

木桌上的昏黄火烛越燃越猛,跳动出忧虑的不安,晃到她沉思黝黑的眼睛里。

这一局必然会造就一个牺牲者,哪天殒命,只是或早或晚。

她想过,要不要把握最后的时间去阻止。

最后是高度理智的章文驭占了上风。如何选择,可带来最直观最实惠的利益,她一直很清楚。

囊括天下百代智慧人物的天机烽云录,总共三十页,不到五千字,翻开的第一页,只有四个字,智者无情。

“你还记得一个月前,你在此地说过什么吗?”居高临下的老太太眯起了眼睛。

她发出不慌不忙的声音。

“取来药草是我之同伙。”

“那为什么是你来交易?不是悬……”老太太似乎突然结巴了,走神楞了一会儿,才说下去“不是你同伙来?”

“这嘛,”她文雅地搓了搓手,洁白的口齿张开又合上,细嫩的脸上爬满了犹豫不决的虫,显然在顾忌什么。

威严的老者声音响起,“我不想听太多的废话。”老太太在用爬满皱褶的手指,给印堂穴作按摩,神色间有深沉的疲累。

她心想,这可是你要听的,气到别怪我。

“春秋早年夸下海口,一生只入皇宫大内,什么京都一品大员,什么天下首富,寒碜得很,不够格让春秋回头一顾。”

预料中的“什么东西,也敢大放狂言”这样的生气没有出现,她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老太太鼻孔微微“哼”了一声。接着又问,“书生,现在,请你证明你手上的药草是真的。”

她的眉毛扬起,成竹在胸的样子。“这是一个最简单,同时也是最难的问题。”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身体前倾,“继续讲下去”

“事到如今,只有找一个人吃下宝物,以证明其效用。”她嘴角上翘,微微含笑。

管家扑通一下跪下去,膝盖擦出“咚”的一声。“小的愿试药,”

她盯了管家的一眼,“别急,我还没讲完。”

“此药,只对临死之人有效,有过活人吃下去爆体身亡的先例。”

“我不惧死。”

她撇了撇嘴唇,意料之中。

“哒”地一声,管家在地上磕出一个诀别的头。

随即,他直起身子,方大的额头破了一层皮,微微发红,风霜的黄脸上是视死如归的看开和坦然。

他走过来,伸出手臂,企图从章文驭手里接收走马上可置他于死地的宝物。

不料,章文驭擎着宝物,一个高举,阻止了他。

“书生,你什么意思?”管家脸上爬满被人玩弄的不满,喷出火的眼睛瞪着她。

她装作没看到身边喷火的眼睛,耐心解释道“没有用。你吃,如果是真,你将难承药力,爆体身亡。结果是,人死,药废,白白浪费了,世上最后一株霁家能得到的救命药。现在,请你回头,问问你家主人,愿不愿意让你吃。”

老人粗哑的声音透露出无力,“管家,你回来吧。”

“一定要吃才能证明真假吗?”老太太问。

“这个问题,只有云涛剑铭才能回答。”

“这个问题不该书生你来回答吗”

“当日的交易,并未涉及此点啊”她冲老太太漏齿一笑

"最后一个问题,真正的夺生救死是这株吗?"

“这个问题,我不敢回答。”

老太太第一次笑了,细长的眼睛里飞出一出串串粉红的桃花。

“你很诚实!”

“我什么都没有讲。”她眨了眨眼睛。

老太太知道,这株夺生救死基本就是假的了。她的面前摆着两个选择。第一扣住书生,用他交易夺生救死。但是大盗未必会选择救人,江湖里分赃不均的事太多了,关在府里,只是白白养一张只吃饭的嘴,况且这双嘴一个月前,狠狠骗了她,让她本来死灰的心升起不该有的期待。第二,放他走,只是这样太便宜他了……

她老了,本该越老越放得开,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书生的智慧骗到了智慧老迈的她,她一下子恢复成年轻时的她,什么事都想较劲,什么事都一定要分出一个输赢……

“我记得,一个月前,你信誓旦旦,扬言做不到就自尽?!”

“我不能证明宝物是真,这是霁家的问题。霁家不能证明宝物是假,却要我自尽,说不通啊。”她辩解道。

老太太继续算账,“那我霁家不是白白花了十万两黄金?”

她退了一步,“折中算吧,五万两黄金。”

老太太听到这句无耻的折中算吧,心里的火噗地一下冲上来,瞪的圆圆的眼睛搜索到书生沉静如水的镇定,那种镇定,让一股无名火一下子就熄灭了,她笑了,这一笑,让她脸上密布的皱纹平展许多,一下子就年轻了十岁。

她开始用手指尖端的螺纹轻轻抚着面前的桌子,这是她年轻时,一思考就有的坏习惯,当时那个人用心疼桌子的语气笑话她,这样会把桌子摸滑的。

微微粗糙的桌面再次让她回到现实,她抚额,无声地笑笑,继续先前的思考:刚才书生的让步,无异于承认了三十天前进府交易,从头至尾就是一场骗钱的局,一场充分展现他智谋、胆识、口才的无解之局。

谬误地是,受骗后,她居然觉得眼前的书生十分有才华,为了这样有勇有谋的才华,她很想留下这个书生。

老太太慢悠悠开口“一百万两黄金,换你后半生的自由,留在府上做家奴。入府行骗之事,既往不咎。”说完,她就拿眼睛在书生身上扫,

书生从老太太扫来的眼光里,接收到一道暗语:既然你为十万两黄金,就愿意赌命,没道理给你一百万黄金,你却拒绝……

“这嘛……”她再次搓了搓手,搓出了一股模糊的热。

老太太催促了,“别浪费时间!”

那一瞬间,章文驭想起了那个分食物给她吃的女恩人,本来,她是一个受恩铭记,来日图报的人,但在那一刹那,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控制了她,她不知道怎么描述,怎么形容,她只能将其解释为--这是一种恶趣味,一种深植在自己心里,时不时就要冒头做坏事的恶趣味。

女恩人分食物的时候,偶尔会主动挑起话头,有时候讲着讲着,就突兀地笑起来,屋檐角银白铃铛一样的笑声,羞死众花月亮坠落令瀑布停流的一笑,真好看,她一个女扮男装的女人,也看呆了,那时她很庆幸她穿着男人的衣服,因为可以放心大胆地看,不必担心这一看,看出什么后续来,假如有了什么后续,必然是因为此刻自己的男人目光过于火辣过于恋恋不舍,以至于投出去太久变成了黏黏的糖浆,死死地粘在那人的笑声里笑容里,所以才收不回来。如果那时,如果女恩人机警地发觉了,她还可以推说,这是因为一个单身男人面对一个待嫁美人就必然会变身成为色狼的缘故。

那姑娘的笑,让她记忆深刻,现在第一个任务完成了,马上要离开了,她才想起,自己对那人的认识很片面,很稀少,起码该看到那人生起气发火骂人是什么样子啊……不然,不是很遗憾吗?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如果同意,我就留下。”她又露出要笑的前兆了,两只清朗的眼睛弯弯的。

“讲!”

“在下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但是还没娶到一房媳妇。如果您能让我成功娶到媳妇,我愿意留下来。”后面的音调越走越高,出来了兴奋的期待。

“你看上了哪家姑娘?我遣人说媒,为你出彩礼。”老太太不假思索。

“不用说媒”她连忙摆手,抬起头,溢出凄苦的惨笑,“在下喜欢的姑娘一定不喜欢我,也一定不会选我。留在此地,只是徒添伤感,自伤心神。”

老太太不耐烦地拍了拍面前的桌子,“直接讲——你喜欢的人是谁?”

“是贵府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姐!”她着急得大声喊起来,生怕说慢了老太太就改变主意会反悔。

等到老太太震惊的目光射出来,她却像老鼠见了光一样,怯懦地低下头,但是只一小会儿,又迅猛地抬起头,带着眼里的一汪期待,偷偷瞅老太太的表情,似乎要辨认老太太说话是不是算数。

“休想!”不假思索地拒绝。

爱而不得的哀愁声音流出“所以,还是放我自由吧。如果我留在贵府,一定会忍不住想靠近她,竭尽脑汁,用尽手段,也要制造出和那位让文驭心荡神乱的小姐一点点时间的相处机会。她早晚要嫁人,这人却不是我。如此,我注定痛苦。”

说到最后,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一个低头的时间,就蓄满了两眶即将决堤而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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