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已过，一株浑身长满墨绿叶片的普通的树，树干粗大且肥，恐怕要十七八个结实大汉手拉手，才能勉强圈住。

这样平凡无奇的样貌却是属于奇宝之首夺生救死的，想来真是讽刺。

山下火光冲天，此地仍是一片平静无波。

突然，一个矫健蒙面身影趁着一丝火光，出现在夺生救死树前，黑衣人紧盯那柔和的一团金色光芒，靠近了，发现也才桃子大小，“切”了一声，黑夜里不知道有没有翻一个惯例一样的白眼，鼻子尖嗅出飘散于空气中细细一截清香，纵身凌空一点足尖，六十年成熟一次的夺生救死已被黑衣人轻易握在手中了。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早仿制好的另外两株夺生救死，在怀里奔跑太久，在手中生出一股温热的触感，她的思绪慢慢悠悠回到了半年前，铅华城外雨夜小树林那一次心机深沉的相遇。

从此，世界多了一对狼狈为奸的狐朋狗友。

那天的小雨粉粉细，没有方向地下，无论自己把素净的白色油纸伞往哪个方向遮挡，衣服和裤子下还是已经微微湿了。

周围是幽深黑黝黝的树林，长着各种面貌古怪高矮胖瘦不一的树，雨滴轻轻落在树叶上的微弱声响，混杂着自己紧张绷紧的筋肉，无意却越走越重的脚步声，在这样的雨夜里，胆大的郡主第一次泛起一种叫做害怕的情绪了。

“噔”的一声，一个积蓄的小水洼被踩踏。

水溅到了郡主的身上。

她不满地看着布满沙尘瓦砾的窄路突兀出现的女人。

偷偷的不光荣的恐惧，则被她极好地藏在，曲在后背的攥紧的拳头里。

要面子的郡主此刻仍在维护她的面子。

“我来，提供一项交易。”

郡主的紧张一瞬间卸下了一大半。

女人清朗如粼粼波光的眼睛看着郡主。

“你不应该先自报姓名吗？”

郡主发动了第一波的反击。

女人只是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脸上并无情绪，

“鄙人十年一梦江城子，今夜巧遇阁下，幸会。”

她发出细微低沉的声音，让郡主感觉好似摸到了鸟儿的柔软羽毛。

“哦，那-——我名——天不假年，凋命先生。江湖路窄，以后，请别相见。”

郡主边说，边用做坏事捣蛋的眼睛蓄意瞪这女人。

她“哈”地笑了一声，随即那女人的两道剑眉舒展开来。

郡主不甘示弱，她这么多年从不示弱，仍是紧紧瞪着，好像这人是个鬼一样，不长久瞪着，就会消失。

那一夜，是以一个叫卫璇的躲避师父的女人和一个不满意师父不满意现状的郡主成功达成交易而结束的。

“一定要在群侠的眼睛下，混着仿制的两株假夺生救死下山。切记，切记。”

那时女人口中的这句话，沾了当夜空气中细细密密的雨水，不再像轻盈柔软的羽毛，有一点沉重。

是故，当时接住这句话的郡主的身子抖了一抖，抬了一双刁蛮凌厉眼睛去看，正巧，那女人肃穆的脸上也显示出回应着话里的沉重。

从鱼儿山南面悬崖来的汹涌大风，把墨绿的叶片摇得一阵阵哗哗响，也把她白天上山刚从脑子里诞生出来的临时计划吹响了。——我要从南面悬崖下去，师父，我可比你强多了，你登不了的高峰，徒儿我能。

她走近悬崖，深夜汹涌的冷风把她的昂贵衣领吹得斜斜地飞起来，一下子，她起了一脊梁鸡皮疙瘩，把头缩了进去，像只鸵鸟埋在温暖的沙地里。

现在她的脚尖已经出了悬崖。

突然之间，整个风沙遍布的地面无预兆地剧烈抖动。

郡主一时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栽倒下去。

看到师父那一束独特的极具特色的血红，如潜藏已久的暴躁火山冲天而起，划破冗长寂寂的黑夜时，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地面的抖动，是因为半山腰两个先天的激战，波及到悬崖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利落地坐起身，两个嘴角微微收紧，漾出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同为先天，四十多岁的人，虚长二十一岁的经验一个时辰了，打不赢刚成年的兔崽子……

师父啊，师父啊，你与我这个不到十岁就跟先天学习剑法，一天八个时辰，秋冬春夏，霜晴雨雪，不眠不休，十八岁那年仍然成为不了武者的废人相比，竟是不遑多让。

这一刻，只有这一刻，第一次，唯一的一次，我真心因你的存在欢喜莫名了。

狂喜溢出了郡主的心脏，在被紧身黑衣包裹的胸口，洇出偌大一片潮湿的嫩红。

天上那一束触目惊心的血红，一直源源不绝地冲天而起，是到了一决生死之时了吗？

郡主看着看着，年轻的眼睛晦暗了，一落一大把的白色晶莹泪珠哗哗泉涌而出。

耳畔间响起久远前那个人的谆谆嘱咐，“徒儿，你好强，又爱惹事，旁人也就罢了，唯独云涛剑铭的杀手，各种残毒阴狠的杀人手法、暗器防不胜防，如果遇上，你必须退让，万万不可在为师不在之时逞强。”

嗖嗖一声，如炮弹离开深黑的炮膛，黑夜里一条身影急急而奔，从上而下，连续的奔跑带动飞扬的沙尘，两侧的树齐刷刷地向后倒去，风呼呼的一声声刮着她耳朵，心急如焚的她更加拔足狂奔，不顾汗水黏湿的衣袍，

你还欠我!——你还欠我！

她的手上握着三颗璀璨夺目的夺生救死。夺风而过的一瞬残影，这让她成为夜晚逐三轮发光天日的夸父。

周，吴，郑，以及救火群侠听到越来越近的慌张脚步，眼睛升起黑色的疑云，纷纷停下手上动作，转身拧头注视黑夜中的狂奔者。

“夺生救死，这人手上有夺生救死……”第一个人指着狂奔的残影大叫。

“你看清了吗？”旁边的人问他。

“你以为我像你，老花眼！”第一个人不甘示弱，怼了回来。

“我日，这人怎么进来的？”站在第一排男人的声音响起。

后面一个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说话的人，“你挡住我了”

另一个人说“这黑衣人的轻功身法怎么那么熟悉，特别像一个人？”

这时，周、吴、郑三个老头挤成一排，“嗨，你们年轻人记性真坏，不就是嚣狂大盗悬春秋吗？”

这时，漫山遍野的大火，已经得到控制，火势渐小，

半山腰两位顶级先天的战斗，竟是诡异的没出胜负。

只见利用自身杀手优势的风之影，快招连环，招招直欲夺命，尽攻敌方要害而去，风中的飒飒之声，无不反映此人的凌厉果决，

反观衍匪，出招多有保留，处处忍让，血红的一柄长剑虽抽出，附着其上的仍是刺目亮眼的白光，并未渴饮敌血。

黑衣人冲到激战处，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刹那间说不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的情绪，就是不知道是庆幸多，还是不满更多。

她灰黑的眸子闪着寂寞地星星的光芒。

她认清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刚才红束光，并不是豁命拼命的招数，只是衍匪握了剑后就掩不住的滔天剑意。

她站在一旁，看着师父随手的几招，丝毫不用力，就有这样的惊人效果。

她真想仰天大笑。

当看到风之影久战不取，体力渐失，嘴里大口喘着白茫茫的粗气，

她心里又临时浮起一个只属于她一人的计划。

她凌空扔出一个假的夺生救死，朝着风之影站的方向，又得意在男人汗涔涔的眼睛前，使劲晃了晃手上另外两株夺生救死，蒙面下的两个嘴角笑得很邪恶，“想要吗？我这里还有哦，追上我，它们就是你的”。行动前，她吃了一种特殊的药，云涛剑铭制造的，能随心所欲变化出的男人声音。

风之影的两只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让人担心随时眼珠子会瞪出来，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易坏的声响。

“你该死！”他在后面，紧追不舍。

出人意料，她狡猾地乱转一圈，存心消耗这位先天的体力一样，背后的人眼睛红艳艳的，刀子一样要在她后背划出一道道血痕，

接着，她才舍弃简单易行下山的路，往致死的阎王山上跑，耳畔的风更急了，周遭入目景物迅速变换，但是仍然那么黑，他们一前一后的追逐跑出了血腥的生死的味道。

救火的群侠这时已停下手上的救火，嘴巴张的鸭蛋大，双目呆滞得看着。和群侠一样，周，吴，郑三人基本是放弃抢夺了。

没了夺生救死，多了云涛剑铭，他们可以放下对彼此的戒备与敌意，神情放松，围成一团，发挥人类天性——议论纷纷。

“悬春秋这次是不是要死了。上面就是一悬崖，不知道为什么朝上跑。”说话的人一张着急想听到答案的脸。

“说不定是偷久了，良心发现了，想被就地正法了？”一个声音回答他。

“还有这种病？”

“这你要问萦秋音”回话的人冲同伴耸了耸下塌的双肩。

同伴露出一个吃虺蛆的表情，“那个疯婆子……”

“听说，是悬春秋挑衅云涛剑铭”一个人另起话头。一个尖脑袋从人堆后面钻出来，“真有种，敢跟云涛剑铭呛。”说完，怀着心向往之的敬佩，露出了看为国捐躯的烈士的眼神。

周、吴郑三个亲密老头站在队伍的中心，举着悲戚的三张脸，提出建议“我们去看看吧。”

群侠中不知哪个好事的说了一句“对啊，去看看，送一送玄朝最后一位，反抗云涛剑铭的愚蠢勇敢大盗。”

周、吴、郑登时朝发出声音的大概方位，射出了三道警示的讯号。悬春秋的作为虽然出格，但至少很有骨气，一个江洋大盗尚能如此，为什么玄朝的官员到了云涛剑铭的跟前，甘愿做卑微的可怜狗。

终于到了悬崖。

“你跑啊？你再跑啊？！”身后是一道追的气极怒极的声音。

他弯下腰，把两手压在膝盖上，嘴巴呼呼呼地大□□换空气。

紧接着，他直了直腰，利落抽出背上的长刀，白花花的亮光哗哗的闪。

先天杀手跨出的每一步，发出嗒啦嗒啦的声音，

站在屠戮场五十步外的围观群侠，却感觉厚实的地皮都被那嗒啦嗒啦的声音震得卷动起来。

万众瞩目的送葬者，悬春秋却是毅然昂然，坚定朝着眼前几步路的万丈悬崖，纵身一跃，坠入无边深渊，男人的声音在黑黝黝的悬崖下发出响动，说道“春秋今夜这一跃，将诞生一盗界顶峰！”

云涛剑铭早前曾有不成文的规矩：天下武者，凡能攀上或跳下鱼儿山南面悬崖者，不死不伤，不废不残，免去武者考试，直接获顶峰之名。

下沉的黑暗中，一个微弱到极致的由衷渴求，混着得偿所愿的晶莹泪水，喃喃自语：师父，我赢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