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来，钱谦益心情大好。

钱谦益夜以继日地进行杜甫诗歌的笺注工作，点灯熬油，争分夺秒，不肯浪费半点时间。

“牧斋，你不要这么拼命，要注意身体，毕竟是八十岁的人了，别把身体累垮了。”

“正因为已是耄耋之年，未来时日不多，才更应该和时间赛跑啊，老骥自知夕阳短，不用扬鞭自奋蹄，这些事做不完，没准哪天撒手西去了，让我带着遗憾去天国吗？”

“牧斋，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今年是你八十寿辰，你的弟子们早就商量好了，要来给你做寿呢，你什么态度？”

“算了算了，愚夫没那个心情，过什么八十大寿。”

钱谦益对做寿不感兴趣，一是因为北伐失利的阴影还在，再一个就是他很忙。他是史学家，《国初群雄事略》、《太祖实录辨证》等书，还要进行修订。

钱谦益忙并快乐着。

这时，他的学生们已经陆续到了拂水山庄，钱曾不用说了，他就是本地钱家庄的，外地的如吕留良、周亮工、王士祯、钱龙惕、陆贻典、冯班等人，也都到了拂水山庄，嚷嚷着要给恩师做寿。

后来钱谦益就顺水推舟，说：“既然大家都有这个意思，老夫怎能拂了大家的美意呢，那就简单办一桌酒席，一起乐呵乐呵，痛痛快快地喝一场吧。”

其实，钱谦益之所以同意做寿，主要有两个原因，钱谦益没说，一直装在心里。

一是这一年的四月，郑成功的大军攻入台湾，驱逐了荷兰殖民者。这让钱谦益受伤的心，多少获得一丝慰藉。

二是红豆馆前有一树粗壮繁茂的红豆树，已经有二十年不曾开花，而在辛丑之年盛夏，却突然开花数枝，艳丽无比。这还不算，到了仲秋九月，居然还结了一颗子，这是极为稀罕之事，钱谦益视为吉兆，因此心中格外高兴。

庄园中的这棵红豆树，说起来也有一段来历。

钱谦益的外祖父顾玉柱，曾任山东副史，其子顾耿光游历海南时，发现了这棵红豆树，顾耿光非常喜欢，就从海南将此树移回常熟，种植在顾氏庄园“芙蓉山庄”内，几十年后，这棵外来的小红豆树，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

顾耿光无子无女，去世后，就把“芙蓉山庄”留给了钱谦益。

后来，钱谦益把“芙蓉山庄”更名为“拂水山庄”。

红豆树高大威猛，枝繁叶茂，本来就是拂水山庄一景，再加上二十年突然开花，更吸引了全村人的围观。

钱曾为讨钱谦益欢喜，写了八首绝句，水平自然不能与柳如是的《西湖八绝句》相比，但客观说，写得也还算不错，钱谦益很是满意。

本书选录其中一首：

白檀浓炷绿云丛，最爱当心一缕红。应是花神高品格，不随桃李嫁春风。

钱谦益对这位族孙兼弟子的诗歌评价很高，开心之余，也和了八首。

也选一首：

草木为兵记岁华，平泉花木尽泥沙。未应野老篱前树，涌出金轮别种花。

钱曾见钱谦益高兴，乘机道：“祖父，您老八十寿辰马上就到了，师叔师哥们早都到了，要给您老做寿。孙儿也想借此机会，蹭您一杯喜酒喝呢，您可不能让师叔师哥及孙儿白高兴一场啊。”

在所有弟子中，钱曾年龄最小，辈分也最小，也是钱谦益最喜爱的一个。在钱谦益面前，钱曾就像亲孙子一样，有时还会在钱谦益面前撒娇呢。钱谦益本来儿孙不旺，对这个钱曾愈发宠爱有加。

“好，既然曾儿要讨老夫的喜酒喝，酒自然是有的。去告诉你师叔师哥们，寿宴照常置办。”

“真的？”

“当然是真的，学堂之中，岂有戏言！去通知大家，各自准备寿礼吧。”

柳如是却有点不开心，道：“牧斋，我是你的夫人，却不如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族孙。我劝你多少遍了，你都不走心，钱曾一句话，你就乖乖照做了，你是不是分不清里外亲疏了？”

“河东君也有吃醋的时候？”

“河东君不能吃醋？”

“当然能，你是愚夫的小娘子，当然可以吃醋喽。”

“你呀，总是你有理。”

“夫人，在愚夫的学生当中，他帮我最多，有空就来书房，帮愚夫整理文章诗稿，查阅资料，洞烛幽微，堪称左膀右臂。老夫百年之后，还要将未竟事宜，交由他办理呢。”

柳如是想想也是。尤其是犒军的三千两银子，钱曾二话不说就拿了出来，现在想想，还让柳如是感慨万端。

既然钱谦益同意做寿了，柳如是带着佣人，就开始张罗做寿事宜了。

钱谦益生日是农历九月二十六日。柳如是计划周密，早早就置办得妥妥当当。

寿宴安排在拂水山庄内的胎仙阁。

从上午辰时开始，弟子们就在胎仙阁相聚了，各自带着寿礼，喜笑颜开地进了胎仙阁。

胎仙阁本是一个会客厅，十分的宽敞，而且在柳如是的精心布置下，到处洋溢着隆重而祥和的气氛。

只见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大大的寿字。地中央的香案上，摆放着寿幛、寿桃、白糖、八仙人等各种祝寿的物资。寿堂的四周，挂满了寿联寿幛，上面写满了庆祝吉祥的词语，体现出一股浓郁的文化气息。

将近午时，满面春风的钱谦益兴高采烈地进了寿堂，柳如是挽着他的胳膊，相伴一旁。

钱谦益坐上主位，笑呵呵地说：“大家都坐吧，今天都是家里人，咱们摒除一切陈规陋习，扫荡所有祖宗礼法，咱们就是一起喝酒，来他个一醉方休。不过嘛，寿礼可是少不得的哟，你们都带了什么寿礼了，一一献上来吧。”

钱谦益过六十、七十大寿时，就给弟子及亲友们定了个规矩，所送贺仪，或是一首诗，或是一阙词，其它礼品，一概不受。

但弟子们都秉持文不第一的原则，谁也不想第一个拿出自己的诗稿。

钱曾说：“既然小祖母来了，想必定有礼品，就请小祖母首开先河，让我们开开眼吧。”

柳如是微微一笑：“好吧，我确实准备了一样小礼物，也是我对牧斋的一片心意，同时借此机会，祝牧斋健康长寿，越活越年轻！”

柳如是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手帕，打开手帕，原来里面是一颗晶莹剔透、红如玛瑙的小果实，正是窗外树上那颗红豆，被柳如是差人摘了下来，做为送给钱谦益的寿礼，献了上来。

钱谦益接过红豆，非常开心，左瞧瞧右看看，爱不释手。

“夫人，你这个礼物我非常喜欢，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是王摩诘的《相思》，正合我意啊，哈哈。”

可是，一向善于察颜观色的钱曾，今天似乎吃错了药，偏要豆腐里挑刺。他看了看钱谦益，又看了看柳如是，说：“小祖母可是著名的诗人，您的《西湖八绝句》受到祖父的极力推崇，今天你不写首诗，可不过不了关的哟。”

柳如是虽有诗才，但也有几年不曾动笔，思维已经不是那么灵动了。但又不能拒绝钱曾的提议，只得勉为其难，拿起了毛笔。

钱谦益知道柳如是的难处，就提醒说：“夫人既然摘得红豆，何不就以红豆为题，赋诗一首呢。”

柳如是马上就明白了钱谦益的心意。钱谦益昨晚写了关于红豆的诗，共有十首，是柳如是抄录的。钱谦益在暗示她，拿出一首，先应付过去。

柳如是会意，提笔写道：

院落秋风正飒然，一枝红豆报鲜妍。夏梨弱枣寻常果，此物真堪荐寿筵。

“好诗。”钱曾拍手赞道。

“曾儿，该你了。”

“好，看我的。”

钱曾从衣袖中抽出一个纸筒，展开一看，上面写的是：

弄雪攀枝未足夸，胎仙阁上即仙家。天酒三杯花一枝，懵腾暂作有情痴。

陆贻典的诗是：

秋风南国绽新枝，正是长筵宴赏时。珍果只应仙树有，人间何事唱相思。

冯班的诗是：

鸡犬桑麻共几家，仙树不合种凡花。渔舟共向当时见，枉煞西边两岸霞。

大家展示完毕，钱谦益各赏纹银五十两。

然后开始喝酒，大家开怀畅饮，尽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