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筵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钱谦益又埋头进行他的《太祖实录辨证》的校订工作。

柳如是知道他心里着急，他在跟时间赛跑，他要抢在时间的前面，完成这大量的工作。

柳如是不忍心打扰他。

但是，有一件事，她也特别着急，觉得要和钱谦益商量商量，不能再拖了。

柳如是给钱谦益倒了一杯茶，放到他的面前。

“牧斋，歇息一会吧，喝口茶。”

钱谦益头也没抬：“茶放这吧。我还不累，再校订十页。”

“牧斋，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你说，我听着呢。”

柳如是夺下他手中的笔：“是一件大事，我们要严肃对待，认真地谈谈。”

钱谦益惊讶地看着柳如是。

“什么事，这么严重？”

“牧斋我问你，如果以后你不在了，你最放心不下的人是谁？”

“当然是夫人你呀，还有，还有咱们的柳儿。”

“是呀，真有那一天，你也保护不了我们娘儿俩了，剩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呀。”

听了柳如是的话，钱谦益也沉默了。

钱谦益这一辈子，历经两朝，大明朝廷不待见他，清政府更是把他视如敝屣，两朝招待他最多的地方，就是监狱。而且，他把一生的积蓄，都犒劳了郑成功的部队。到现在，他真是两袖清风，一肩明月，财神爷甩袖子，镚子皆无了。

“夫人，都怪愚夫，只是意气用事，没有想那么远。现在想想，还真是个大问题啊。”

“牧斋，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怎么办。”

“夫人，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给柳儿找个合适的人家，把她嫁了。”

“柳儿虚岁才十四，太小了吧。现在就把她嫁人，我还真舍不得呢。”

“牧斋，舍不得也得舍，未雨绸缪，现在不为她作好安排，以后吃苦的可就是她了。”

钱谦益是个感性的人，对事物缺乏理性分折和判断，而柳如是聪明过人，心细如发，她对事情的感知，钱谦益知道自己远远不如，这已经是有很多事实所证明了的。

他对柳如是打心眼里折服。

“夫人我听你的，这事你就张罗办吧。”

柳如是心中清楚，以她和钱谦益现在的状况，只能用绣花枕头——外面光鲜里头糟来形容，以现在家中的实力和柳儿的才貌来看，是不能像当初汪然明为自己征婚那样大张旗鼓，只能选择低调行事。她请来媒婆张二婶，要她帮柳儿物色一个夫婿，标准只有一个，只要人品好就行，其它都无所谓。

没过几天，张二婶就回话了，说柳如是委托的事情有了眉目了。

“二婶，快说说，什么情况？”

“这家姓赵，在无锡开绸缎庄的。”张二婶喝了一口茶，快人快语地说，“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家底是相当厚实的。不缺吃不缺穿，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在城里还有别业，是个小康之家呢。”

柳如是边听边点头。

“赵家公子十九岁，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从小就跟着老子学做生意，读书不是很多，但脑子聪明得很，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听说你家小姐识文断字，非常高兴，说，越家正缺一个当家主事的人呢，赵公子说了，如果双方满意，希望快点过门，人家正缺人手使唤呢。”

钱谦益笑道：“这个赵公子，倒是个实诚人，娶媳妇就是为了找帮工呢。”

柳如是说：“实诚人好，对咱女儿差不了。”

“老爷夫人，对这个赵公子还满意吗？”

钱谦益说：“我没意见，最后怎么办由夫人定夺。”

“二婶，其它条件我都满意，就是这个赵公子人怎么样，还得再看看。哪天二婶领赵公子来和我们见个面，我问他几句话。”

“这个不难，过几天我就去无锡，把赵公子领来就是。”

过了几天，张二婶果然把赵公子带到拂水山庄来了。

赵公子名字叫赵管，生得眉清目秀，眼眸中虽有一丝商人的狡黠，却也不乏璞玉浑金般的纯真。柳如是一见，就有几分喜欢了。

“晚辈见过钱伯父，钱伯母。”

钱谦益打量一眼赵管：“公子请坐。”

坐定之后，柳如是问：“小赵公子啊，你在没见我和你钱伯父之前，可曾听说过他的名字呢？”

赵管嘿嘿一笑：“没有呢，整天忙着做生意，忙得昏天黑地的，听孙二婶说，伯父和伯母都是大名鼎鼎的人，可晚辈确实没听说过呢。”

柳如是听了，心中暗喜，这个年轻人，确是半夜实诚来叫门，实诚到家了，一是一，二是二，不掺一点假。

“小赵啊，伯父问你，古话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盅粟，你怎么不好好读书呢，书读好了，可以加官晋爵，成为人上之人啊。”

“伯父，晚辈打小就讨厌读书，看几页书，就会眼睛发花，脑仁疼痛，心不在焉了，一点都读不进去。”

“还有吗？”

“还有，”赵管想了想，“父亲说了，读书就要做官，做官就得听满人的，我是汉人，我不想听满人的。还是做生意好，不用卑躬屈膝，可以挺直腰杆子做人。”

“好！”

钱谦益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把茶杯震得乱颤，赵管也吓了一跳。

钱谦益吩咐女佣人：“让小姐出来，给赵公子斟茶。”

这是钱谦益和柳如是事先约定的暗号，如果对赵公子满意了，就请柳儿出来倒茶。如不满意，则两人无需相见。

很快，钱柳儿就娉娉婷婷进来了。

赵管一见，两眼立刻拉直了，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十四岁的钱柳儿，已经出落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

钱谦益老年得女，因此疼爱有加，娇纵得过了头，父亲是当代李杜，才华盖世，母亲是著名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绝，但柳儿却对读书不感兴趣，整天刁蛮任性，描眉画眼打扮自己，好在柳如是的美貌完全遗传下来了，其娇美容颜，完全不输当年的柳如是。

钱柳儿斟完茶，一阵风儿似的飘出去了。

“赵公子，这就是小女钱柳儿，你觉得如何呀？”

赵管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太美了，伯父，晚辈无德无能，只怕配不上柳儿。”

“先别说配上配不上，我只问你，你愿意娶钱柳儿为妻吗？”

“我愿意，伯父如能将钱柳儿许配与晚辈，晚辈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柳如是道：“小赵公子，伯母问你一句话，你娶了柳儿之后，会对她好吗？”

“伯母，晚辈向您发誓，一定会对她好的。”

“你要对天发誓。”

赵管噗嗵一声跪了下来，单拳举起，态度格外虔诚。

“我对天发誓，我娶钱柳儿之后，会一辈子对她好的，如有违背誓言，必受天遣。”

柳如是把赵管扶了起来。

“你的话，伯母记住了。”

送走赵管后，一直站在门外听声的钱柳儿走了进来。

钱谦益问：“柳儿，这后生如何呀？”

柳儿撇撇嘴：“凑合吧。”

“什么叫凑合，婚姻乃人生大事，岂可凑合？”

“唉，不凑合又能怎么办呢，”钱柳儿叹口气，“女儿没有母亲那样的才华和容貌，怎能找到像父亲这样的大才子呢。看那后生，言谈举止朴实无华，倒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只能凑合喽。”

“你这个鬼丫头，心里满意还不好意思说呢。”

柳如是说：“柳儿，你如没有意见，就让张二婶回话了。赵家可是说了，今年就要迎娶进门，你要作好出阁的心里准备呀。”

“唉，住了十四年的拂水山庄，我还舍不得离开呢。”

“柳儿呀，这拂水山庄看起来富丽堂皇，其实里面已经凋敝破败，不值得留恋了。嫁过去以后，好好跟赵管这孩子过日子吧，父亲不能陪你多久了，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去走了。”

“父亲，女儿要一直陪着您呢。”

“哈哈哈，好，有女儿陪着，父亲一定会多活几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