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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八年,农历辛丑年,新年伊始,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清朝皇帝顺治驾崩了。
由于北伐失利,钱谦益一直深隐悲痛之中,久久未能摆脱悲怆情绪的缠绕。
不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一年大年初二,顺治皇帝就得了天花,只熬过了五日,到初七那天,就在养心殿驾崩了。
顺治皇帝病逝时,才刚刚二十四岁。
钱谦益为顺治皇帝的死而暗自开心,这似乎是阴暗心理作祟,清军入关时,福临毕竟只是个六岁顽童,对满清人所做的一切,他都懵懂无知,受人摆布,和牵线木偶差不了多少。
但钱谦益就是高兴,皇帝虽小,但终究是皇权的代表和象征,皇帝二十四岁就死了,不正好诠释了多行不义必自毙,乱杀无辜必受天谴的道理吗?
这么一想,钱谦益的心情就好多了。
“夫人,我们一起出去散散心吧。”
“好啊,牧斋你想去哪?”
“杭州,自打汝谦兄作古后,愚夫已有六年未去西湖。这次去西湖,一是散心,二是看朋友,同时顺便祭典我们的大红媒,月下老人汪然明。”
“真是日月如梭,顺治十二年汪兄去世,一晃已经离开六年了,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呢。”
说走就走,很快成行。
夫妻二人来到西湖,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曾经吸引天下名士才子的不系园,早就不见了踪影。
柳如是和钱谦益在西湖边上找了块空地,把带来的纸钱烧了。
“汪兄,小弟看望您来了,您在天堂一切都好吧?”
这时,一股山风袭来,把地上的纸灰卷上天空。
“汝谦兄知道我们来了,你看,他把纸钱收走了。汝谦兄,愿你在天堂一切如意,心想事成。”
祭拜完汪然明,钱谦益和柳如是要去会见一个未曾谋面的朋友,也是钱谦益的忘年之交,——李渔。
“牧斋,你要见的这个李渔,是何许人也?”
“河东君,可曾听说过湖上笠翁吗?”
“你说的湖上笠翁,莫不就是杭州大才子李十郎吧?”
“没错,正是李十郎。”
“当然听说过,他写的传奇剧《比目鱼》、《蜃中楼》,可都是风靡一时的佳作呢,他还批阅《三国志》,改定《金瓶梅》,是个了不起的传奇人物。”
“正是此人。”
“这个湖上笠翁,还有一个传闻,不知是真是假。他直到五十岁时,方才得子,李十郎欢喜得热泪横流,作诗说:五十生男命不孤,重临水镜照头颅。壮怀已冷因人热,白发催爷待子呼。”
钱谦益笑道:“千真万确,这事过去不到一年,此子取名李将舒,现在还不满周岁呢。”
“这个李渔,还真是个有趣之人呢。”
“谁说不是,此君五十大寿时,亲朋好友要为他举办寿宴,他拒绝了,还写诗说:尽日为农曲水边,偶因客至罢耘田。穷愁岂复言初度,衰病空穷祝大年。艾不服官今已矣,岁当知命却茫然。纷纷燕贺皆辞绝,止受心交一字怜。可是过后不到一个月,侧室就为他生下一子,也是天遂人愿了。”
两人边走边聊,不久就到了李渔家门前。
柳如是看时,门楣上有一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武林小筑”。
柳如是讶异道:“这个李笠翁,难不成还是武林中人?”
“他是以闯荡武林的精神闯文坛,他可是自古以来,第一个靠卖文章为职业的大家,单论这一点,可谓前无古人了。”
门房通报后,李渔穿着木板拖鞋,踢踢踏踏地迎了出来。
“哎呀呀,牧斋老大驾光临,学生有失远迎,折杀学生了。老先生快快有请。”
钱谦益比李渔大二十九岁,又有“当代文章伯”的美誉,而李渔只是个文坛新人,自称学生,当在情理之中。
“不敢不敢,请。”
“嫂夫人光临寒舍,令在下如沐春风,如迎朝霞,嫂夫人的风彩,更胜当年啊。”
“笠翁先生谬赞了,倒是笠翁先生的剧作,部部精彩,出出惊艳,令人耳目一新啊。”
“嫂夫人过奖了,嫂夫人请。”
“笠翁先生请。”
一行人进入客厅,分宾主坐下。
柳如是环顾四周,见墙上挂满了各种字画。其中有几幅字吸引了她的目光。
柳如是站起身,凑近细看,是一首题为《交友箴》的五言诗:
饮酒须饮醇,
结交须结真。
饮醇代药石,
交真类松筠。
李渔道:“这是在下总结的交友之道,嫂夫人见笑了。”
“笠翁先生的《交友箴》非常好,都是肺腑之言,睿智之语,特别是那句‘饮醇代药石,交真类松筠’,都是生活哲理的高度提炼,给人以启迪,真是一首绝佳的哲理诗啊。”
“嫂夫人谬赞了。”
再看旁边,还有一首:
交友戒纷纭,交情忌稠密。神交千里通,面交九嶷隔。宁寡无滥觞,宁淡无胶漆。
李渔是中国古代文化名人当中交友最多、结交面最广的文人,没有之一,在与他交往的、有文字记载的八百多人中,上至宰相首辅,下至手工艺人,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无所不包,遍布十七个省,二百多个州县。
如果有交友大赛,冠军非他莫属。
当时有个落泊文人,名叫潘一成,和他一样,也是个“府庠生”,明亡以后,也不再应试。此人恣情游览,到处题咏而不属名,李渔与其神交已久。
一次,李渔在南昌东湖酒肆中,认出他的题句,经过访问,知道他是湖南东安人。过了不久,李渔云游桂林,特地绕道去东安拜访潘一成,但却遍寻不着。一天在一蓬门草屋前经过,见门上有副对联,李渔笑道:“此有尘外之致,定是他的住处了。”
李渔进门相见,果然是潘一成。两人意气相投,聊得十分投机,住了两天,才依依道别。
李渔绝对是性情中人。
但李渔却也饱受时人垢病。
李渔不仅写诗词歌赋,还写小说传奇戏曲,而且把这些作品直接拿到市场上去出售,换钱变现,糊口养家。也经常与达官贵人打交道,为他们赋诗撰联,谈文说艺,度曲演戏,设计园亭,经常获得丰厚的回报与馈赠。
他的所作所为却为一些传统文人所不齿,说他是“有文无行”,“才华尚可,品行极差”等等。
钱谦益知道,他为此很是苦恼。
“笠翁兄,对那些风言风语何必在意呢。以卖文为业,你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前无古人,意义非凡,不必与无知者论短长。”
“牧斋先生所言极是,生前荣辱谁争得,死后方明过与功。是非功过,还是让后人去评说吧。”
“说得好啊,老朽此次来杭州,就是为你笠翁兄说公道话的。老朽虽然日暮西山,但余光尚存,自信还有一点点影响力的,该说的话,还是一定要说的。”
“多谢牧斋先生,先生的美意,学生不胜感激,提携之恩,没齿不敢忘记。”
钱谦益于是在杭州住了下来。
钱谦益集中精力,撰写《李笠翁传奇序》。
这就是那部《笠翁十种曲》,收集了《风筝误》、《怜相伴》等十部传奇剧本。
好马配好鞍,好船配好帆,李渔的剧本写得精彩,加上钱谦益的鼎力推荐,此书一经问世,便洛阳纸贵,抢购一空,并被当时的戏剧界推为“所制词曲,为本朝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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