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大船上就摆好一桌简单的酒席。钱谦益一看，几乎就是全鱼宴，有煎海鱼，炖海鱼，清蒸海鱼，不过，酒却是新酿的女儿红，是钱谦益的最爱。

郑成功请钱谦益和柳如是在主宾席就座，他和张煌言在一旁作陪。

郑成功给钱谦益斟满酒，恭恭敬敬道：“甲申一别，已有十六年未见恩师，学生甚是想念。今天能在大海上相见，自是别有一番情趣，学生非常开心，请恩师痛饮此杯，为了我们这别具一格的相见，干杯。”

钱谦益也非常高兴，一口喝了杯中酒，叹道：“痛快，好酒。”

停了停，钱谦益说：“你我分别时，你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可是现在，已经是数十万大军的统帅了，成为大明江山的中流砥柱，真是后生可畏呀。为了反清复明大业的成功，大木将军，老朽敬你一杯。”

“学生受之有愧。”

“是呀，大木将军，我和钱先生的心意一样，小师母也敬你一杯。”

在一旁的张煌言道：“反清复明，人人有责，也算上我一份。”

四个人哈哈大笑，一同把酒干了。

钱谦益道：“张将军，你是我和夫人的救命恩人，为感谢救命之恩，我和夫人敬你一杯。”

张煌言道：“若说感谢，应当是在下感谢二位前辈才是，二位前辈奔波千里，前来劳军，货船沉没，差点丢了性命，二位前辈的慷慨悲壮、视死如归的精神，令在下万分感佩。二位前辈，这杯酒在下敬你们。”

又喝了几杯，大家发现，郑成功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了。

钱谦益道：“大木将军，你军务繁忙，我们也喝得差不多了，就到此为止吧。”

“我没事，今天就是陪恩师喝酒。”

“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恩师，您对我，比对您的亲生儿子都要好啊。可是，想想我自己的亲生父亲，现在正在满清的府邸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卑躬屈膝地给毁我大明者献媚，真令人汗颜，令在下脸上无光啊。”

钱谦益想起自己也在清廷做了半年的礼部侍郎，觉得如鲠在喉，心里很不是滋味。

“特别是永历八年，清廷派使团前来议和，在下的亲弟弟郑渡、郑荫也在使节之中，令我左右为难。我若态度强硬，父亲和弟弟们的生命就将不保，但我还是以‘清朝没有诚意’为由加以拒之。”

“大木将军做得对，你不降，他们或许还可享受荣华富贵，你若降了，他们的末日就到了。”

“唉，让在下好生为难啊。”

“大木将军无须难过，”钱谦益安慰道，“古话说，志不同，道不合，道不合，不相为谋，人各有志，他们尽管享受他们的荣华富贵，我们只做我们自己的事情，不管有多难，也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要义无反顾地做下去！”

“恩师说得对！”

船队浩浩荡荡，不停地向长江口进发。

停晚时分，海上突然起风了。而且，风越刮越大，浪也越来越高，甚至冲散了船队的阵形。

舵手前来报告：“将军，这场风浪来得突然，怕是飓风前兆，需多加小心。”

“张将军，你挑几名水性好的水手，找一条快船，把恩师和小师母安全地送到岸上去。”

“得令！”

钱谦益和柳如是上了快船。张煌言对水手道：“这两位前辈是郡王的恩师，你们不管怎样，都要保护好他们。马上出发吧。”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加上风急浪高，可见度不足两丈远。

小船离开船队，冲进波浪滔天的大海之中。

小船像一片树叶，在海面上漂浮。几名水手虽然全力划桨，但小船的动力主要是海浪，在海浪的推动下，向前快速漂移。一会冲上波峰，一会跌进浪谷，在生死线上进进出出，随时都有被巨浪击沉的危险。

水手告诉钱谦益和柳如是，要伏卧在船舱里，抓牢抓手，不要乱动。

柳如是找来一根绳子，把自己和钱谦益绑在了一起。

“夫人，你这是干什么？”

钱谦益大声说。

“我会划水，如果万一我们落水了，你一定要抓牢我呀。”

“夫人，这么大的风浪，既便是有经验的水手渔民，也很难生还。就你那两下子，自身怕还难保，带上我这个累赘，只怕你也难逃一劫了。”

“牧斋，我们是夫妻，我们生要生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我不会抛弃你不管的。”

钱谦益摇摇头：“夫人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老夫老了，不值得你为我搭上性命呀。”

“牧斋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了，我们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一旦坠海的话，你要抓紧绳子哟。”

柳如是把绳子一端拴在钱谦益的腰上，一端拴在自己的腰上。

“好吧，实践证明，听夫人的话准没有错。”

几个水手都是很有经验的水兵，他们掌舵的掌舵，划桨的划桨，小船在浪尖上跳舞。

风越来越急，浪越来越高，小船似乎已经进入了飓风的中心，死神一次次光顾他们，都被水手们巧妙地躲过了。

但是，浪尖上跳舞，总有被浪涛吞噬的时候。

一个巨浪砸了下来，小船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小船瞬间解体。

船上的人，全部跌入海中。

钱谦益始料不及，呛了几口海水。但很快，他就浮上水面。

柳如是把手中的木板塞到钱谦益的手中，钱谦益接过木板，感觉浮力顿时增加了不少。

柳如是又抓住一块木板。

两人紧紧抱着木板，在大海中沉浮。

钱谦益毕竟年老体弱，很快就体力不支了。

但他在心里默念，我不能死，我死了，就会拖累夫人，也会把夫人拽进地狱的。

柳如是也已经精疲力竭了。她此时也在想，我绝不能死，我和先生已经牢牢地绑在了一起，我死了，也会连累他的。

这真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两人都为对方着想，却把自身的潜能全部激发出来了。

两人紧紧抱着木板，死都不撒手。

真正把死亡看淡了，事情反倒变得容易了。

夫妻二人在海水中漂浮，在浪涌中起落，在与死神较量中煎熬，不知何时，他们被推到了一片沙滩上。

而且，令二人欣喜的是，风也已经悄然止息了。

两人像一滩烂泥似的，瘫软躺在沙滩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露出一抹银白，天光渐渐明亮了起来。

沙滩上拣贝壳的人多了起来。

钱谦益在一个渔民那里讨得一点食物，和柳如是二人分着吃了，感觉体力逐渐恢复了。

“我们居然没有死，我们还活着？”钱谦益掩饰不住惊喜地说。

“是呀牧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只是不知大木他们怎样了，唉，这么大的风浪，但愿他们平安无事啊。”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水兵，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一定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吧。河东君你说，愚夫是不是个扫帚星，什么事儿，只要我一参与，或出师不利，或功败垂成，没有一次顺顺当当的。”

“不要这么想，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我们尽力了，也就心安了。”

“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暗中打听郑成功的消息。

几天后，得到了准信，在这场飓风中，郑成功的船队遭到很大的损失，几乎近一半的船只沉没，士兵也伤亡数千人。

郑成功所乘大船也倾覆了，郑成功的六位嫔妃，第二、第三和第五个儿子，也在这次海难中丧生。

将士、舰船、器械损失巨大，实力和士气都受到重大打击，已不具备继续北伐的条件，船队只能退回厦门，等待时机。

令钱谦益和柳如是安心的是，郑成功和张煌言都平安无事，顺利返回舟山，夫妻二人的心才稍许获得一丝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