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遭遇第二个重大变故，就是夫人陈氏突然驾鹤仙游了。

陈氏比钱谦益大两岁，顺治八年时，陈氏已经七十一岁，在当时，也算是很长寿了。

年龄大了，老年病自然就找上门了。

陈氏心脏不太好，受不了意外惊吓，遇到刮风下雨，也会浑身惊悸，瑟瑟发抖。一旦犯病了，没有三五天是缓不过来的。

绛云楼大火，陈夫人着实受到了惊吓。

就在吴妈高喊：“着火了，快来救火呀！”陈氏就吓得一悸灵。

当看到浓浓的烟雾从绛云楼上窜起时，陈氏已然全身发抖，直翻白眼。可是，当时家人都忙于去救火，没人发现她的反常。

陈氏自己也知道要坏事，慌忙向卧室跑，可是，刚进卧室的门，就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大火扑灭之后，佣人才发现陈氏。忙把她抬到床上，放平身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陈氏已经不醒人事，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钱谦益见状，命人快去请郎中。

老郎中来后，把了一下脉，翻看了看陈氏的眼睛，就说：“老爷，夫人已是弥留了，准备后事吧。”

听了这话，钱谦益也呆傻了。

当他回过神来时，老郎中已经走了。

钱谦益赶忙命人，准备料理后事。

他自己坐在陈氏自边，唏嘘不己。

“夫人，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挺过来了，我钱谦益几起几落，是大明、满清监狱的常客，你跟着我，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苦，老夫心里清楚。夫人，这一次，相信你只是受了惊吓，不会有大事的，会好起来的。”

陈氏好似听见了钱谦益的话，慢慢睁开眼睛：“牧斋，能跟你过了一辈子，我值了。我走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一把年纪的人了，别总想什么国家大事，把自己照顾好了，才是最大的事。”

“夫人，你会好起来的，我们一起相濡以沫，相互扶持，一起过好剩下来的日子。”

“牧斋别说了，去把柳如是叫来，我有话对她说。”

钱谦益马上命人找来柳如是。

“牧斋，你回避一下，我和如是妹妹说几句心里话。”

“哎。”

钱谦益顺从地出了卧室。

柳如是坐在陈氏床边，握住了陈氏的手。

“姐姐有什么话你说吧，妹妹一定照办。”

陈氏凄然一笑：“你刚进门那会儿，我联合王氏、朱氏一起挤兑你，和你争风吃醋，想在想起来，我真是可笑，怎么能争得过你呢。好在妹妹不和我一样，给姐姐留住了面子，我谢谢你，也给你道歉，请你原谅姐姐，好吗？”

“姐姐，妹妹从来就没嫉恨过你，我一直把你当亲姐姐对待，姐姐咱们是一家人，不说客气的话了。”

陈氏微微点点头：“好吧，妹妹大人有大量，不和姐姐一般计较，姐姐谢谢你。我走了以后，牧斋就全靠你照顾了。王氏和朱氏年纪也都大了，指望不上她们了。牧斋也是古稀之人了，没人照顾不行啊。”

“请姐姐放心，牧斋是我的主心骨，妹妹一定会尽心尽力服侍他。有他在，我就能过几天安稳日子，如果没有他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有你这句话，姐姐我放心了。”

陈氏的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然后，就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嘴角的一丝笑意，也凝固住了。

柳如是知道，陈氏走了。

“牧斋你快过来。”

钱谦益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怎么了夫人？”

“姐姐，走了。”

一瞬间，钱谦益也懵掉了，不知该做什么。

“让家人都过来吧。”

柳如是显得从未有过的冷静。

家人们过来后，有几个晚辈的，看着陈氏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

这时，老仆人请来了白事主持，也就是阴阳先生，所有的殡葬事宜，都由主持统筹安排，谁干什么，也都由主持统一分派。钱家的葬礼，井井有条地进行开来。

当天晚上，钱家一家人坐在一起，钱谦益召开一个临时家庭会议，商讨陈氏墓地选址之事。

钱谦益说：“说起来很惭愧，我这大半生，也没积攒多少财富。以前我曾说过，最大的财富是书，可是一场大火，书没了，钱也没了。陈氏是你们的大姐，也是爱孙的亲生母亲，陈氏的葬礼，既要办得隆重，又要本着节俭的原则，大家说说，怎么办好。”

王氏说：“既要隆重，又要节俭，那就按常规程序办，每一环节都尽量节省呗。”

钱谦益想了想，摇头道：“处处节省，就很难达到隆重的目标，这个建议不可行。”

“老三，你有什么意见？”

朱氏道：“也没什么特别是见解，我赞成二姐的建议。”

“河东君，你有什么看法？”

“我倒有个想法，大姐的灵柩可不入主坟。”

“什么，四夫人你说什么，母亲的灵柩不入主坟，你什么意思？”钱爱孙十分震惊。

“大少爷别急，听我慢慢说。我的意思是，拂水山庄园内地势开阔，风水又好，我观察过了，山庄的东侧，有一大片开阔地，地上绿草如茵，松柏苍劲，葬在那里，我们每年祭祀，也很方便的。”

钱爱孙看了柳如是一眼，低头不吱声了。

“大少爷，你有什么意见？”

“我觉得，四夫人的建议很好，我没意见。”钱爱孙咕哝说。

“嗯，这个建议不错，我也相中那里了。等我百年之后，也葬在那里，与夫人相伴，很好嘛。”

王氏和朱氏本就没有主意，见钱谦益赞成，也表示同意。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停柩七日。

钱家人丁不旺，儿孙辈后生寥寥无几。倒是和钱谦益没有血缘关系的钱曾，跑前跑后忙左忙右的，张张罗罗帮了很大的忙。钱谦益见他休息不好，十分的疲惫，就说：“曾儿，你也抽空歇息一会，别累坏了身子。”

钱曾说：“没事，我年轻力壮，跑跑腿累不着的。再说了，大祖母就是我的亲奶奶，我给奶奶出点力是应该的。”

钱谦益听了，心里十分熨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这孩子有情有义，将来定有出息。

墓地就设在庄园内，即省了买地钱，也节省了车马费用。钱谦益就把银子都用在排场上，请了四套鼓乐班子，扎了大量的纸活，什么牛马车辆，金银元宝，童男童女，亭台楼阁……一切该有的都有了，什么都不少。

出殡那天，拂水山庄哀乐震天，哭声恸地。

钱爱孙手举灵幡，在前面引路。

三十二人抬着灵柩，跟在后面。

钱家村的数百村民，都来为陈氏送行。

送葬队伍后面，跟着四拨鼓乐班子，吹奏着低沉哀惋的乐曲。

送葬队伍中，女人们哭天抢地地嚎啕着。

悲怆的气氛，笼罩了拂水山庄。

送葬队伍沿着拂水山庄行进一周，最后停在山庄东侧的墓穴边，灵柩被安放在墓坑中。

柳如是远远看着这一切，当人们倾力向墓坑铲土，把棺材埋上的那一刻，柳如是不由得泪流满面。

为那个辛勤操劳一生的女人，也为所有为男人付出一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