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钱谦益翘首以待，盼望李定国的好消息。

好消息没有等来，家中却接连发生两个重大变故。

第一个变故就是绛云楼突遭大火。

绛云楼失火，与钱柳儿有关。

柳如是从苏州拙政园回到拂水山庄，就给钱柳儿雇了一个奶妈。奶妈姓吴，柳如是叫她吴妈。

吴妈也是钱家庄的一个村民，早年丧夫，自己带着一双儿子生活。儿子大了，也娶了媳妇成了家，但婆媳一直不睦，加上生活贫困，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两个媳妇把她当成了多余的闲人，经常给她脸色看。

吴妈的生活并不开心。

吴妈经常来钱家帮工，有什么粗活重活，柳如是就派老仆人去找吴妈，柳如是为人和善，吴妈也乐得帮她，还能赚些散碎银子。时间长了，两人相处得很是不错。

柳如是生下钱柳儿以后，就和钱谦益商量，干脆，让吴妈住进家来吧，当钱柳儿全职奶妈。

钱谦益说：“这事夫人说了算。”

柳如是就把吴妈接进家里来了。

吴妈就像自家人一样，不仅把钱柳儿照顾得妥妥贴贴，还经常帮女佣干些家务，脏活累活抢着干，从不拈轻怕重，这一点很对柳如是的脾气。两人处得像姐妹一样。

柳儿三岁时，调皮得像个男孩子。

柳儿让吴妈给她用纸扎了一个小风车，再把小风车用铁钉扎在秫秸杆上，成为柳儿最最喜欢的玩具。

柳儿开心时，总是高举风车，在地上疯跑。头上的小风车就会飞速旋转，并传出一阵嗡嗡的响声，钱柳儿就会高兴得哈哈大笑。

吴妈害怕柳儿跌倒，就在后面追，可毕竟腿脚不那么灵便了，经常把自己跌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

钱柳儿还一边在前面跑，一边回头对吴妈喊：“柳儿在前飞，吴妈在后追。追又追不上，急得脸发黑。追上怎么办，要把柳儿背。”

柳如是见了，就批评柳儿：“不要调皮，听吴妈的话，好好和吴妈玩。”

柳儿就一头扎进吴妈的怀里，嘎嘎大笑起来。

有一天，钱柳儿在园子里玩累了，就举着风车要找妈妈。一路疯跑着进了绛云缕，上了二缕。

平时柳如是总是在二楼的藏书阁内，或整理图书，或研习书法，或吟诗作赋。碰巧当时她去楼后的茅厕方便，没在楼内。

钱柳儿没看见妈妈，以为妈妈和她捉迷藏，就蹲下身查看妈妈是不是藏在桌下。

就在钱柳儿弯腰低头的时候，手上的风车刮倒书桌上的蜡烛。蜡烛掉到地上，而地上堆满了易燃的废纸。倾刻之间，废纸便熊熊燃烧起来。

柳儿吓得大哭。

吴妈跑上楼，手脚并用，奋力扑火，可是火焰越烧越旺。吴妈见势头不对，赶紧抱起柳儿跑下楼，喊人来救火。

钱谦益赶忙指挥众人，前来扑火。男丁女仆们，个个出洞，端来一盆一盆的水，但火势越来越猛。很快，绛云楼已经变成一片火海了。

钱谦益捶胸顿足，几近崩溃。大叫道：“天能烧我屋内书，不能烧我腹中书。”

钱谦益曾一本正经地说过，平生最爱有二，一是书，二是女人。

如今，书尽毁，他的性命已经失掉一半了。

绛云楼所藏之书，不下万册。而钱谦益藏书，有个特点，只收藏宋元刻本，本朝著作，一概不收。而他尤其对孤本、善本、古本、秘册情有独钟，不惜花高价四处求购，收归己有，这一把大火，损失不可估量。

而且，绛云楼内不光是万卷绝版古书，还有他辛苦收集来的古玩以及秦汉的鼎彝、各种名贵的瓷器、砚台等，还有大量的晋唐宋元以来的书画作品。楼内藏书，总共有七十三大箱，数量之丰，几乎可以比拟内府。是江南最为著名的藏书楼，以至当时著名藏书家赵琦美、刘凤、钱允治、杨仪等人，都把自己的藏书转让给了钱谦益。

钱谦益爱书成癖，甚至爱得有点不讲道理。

钱谦益的好友曹溶，在《绛云楼书目题词》中，记述了一件轶事。当初曹溶与钱谦益同朝为官时，二人相交甚厚，是铁哥们儿。

曹溶的书房里，摆放有各类古书六七千册之多。

钱谦益便经常去看书，每每看见自家所没有之书，就借回去府去，抄录下来。

互通有无，这事好事，曹溶问钱谦益：“钱兄藏书甚多，必有路振《九图志》、刘恕《十国纪年》两本书吧？”

“当然，当然。”

“在下回常熟时，定要去府上借此二书，钱兄不可推脱哟。”

“那是自然，曹兄借书，岂有不借之理。”

可是，没过几天，钱谦益就反悔了。

“曹兄，在下突然想起，家中藏书，并无你要借的两本书啊，实在抱歉。”

气得曹溶直翻白眼。

绛云楼失火后，赋闲在家的曹溶前来吊灾，钱谦益愧疚地说：“我有惜书癖，害怕借出去之后，辗转丢失。兄曾想借《九国志》、《十国纪年》两本书，其实我是有的。当初没借给你，现在此书永绝人世了。”

钱谦益后悔得老泪纵横。

“钱兄，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

“是啊，甲申之乱，古今书史图籍遭遇一大劫难，我家庚寅之火，也算是江左书史图籍一小劫啊。”

后来，钱谦益凭记忆，撰写了《绛云楼书目》一书，书内共收书三千余种，按经、史、子、集四部分类，其中有较高的学术价值。

钱谦益带领家人及学生们，对残亘断壁的绛云楼进行认真清理，整理出一部分残书。特别是赵琦美转赠的四千册图书，因所放位置距起火点较远，除个别有烟薰火烤和破损外，大多保存完好，钱谦益对怎么处理这些书，感到头疼。

“河东君，你拿个主意，这批书如何处置？”

“在你的学生当中，钱曾学习刻苦，喜读书也爱藏书，论辈分，他又是你的族孙，把书转赠给他，相信钱曾会善待这些宝贝的。”

“我也正有此意。钱曾这孩子爱书如命，这一点很像愚夫，也正是我欣赏他的地方。”

钱曾正坐在一堆书旁发呆，看见这些价值连城的图书，变得残破不堪，钱曾十分心疼。

钱谦益走过来，坐地钱曾的对面。

钱曾见了老师兼爷爷，就不由得泪流满面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曾儿，你也二十好几的人了，别说哭就哭。”

“爷爷，这么金贵的书籍，烧成这个样子，孙儿实在太心疼了。”

“你是真心疼吗？”

“是啊，此刻孙儿的心，就像刀扎的一样。”

“那这样吧，我把这批书送给你，由你保管、整理，如何呀？”

“爷爷，你是说，把这些残书，都送给我？”

“不错。是你师娘的建议，说书到了你的手里，一定会善待他们。这些书与你有缘，就送给你吧。”

钱曾眼睛瞪得溜圆，以为钱谦益在跟他开玩笑。当初钱谦益收购这批书时，花现银近万两。现在即便是打对折，也值四五千两啊。

“去吧，找台车，把书拉回去吧。”

钱曾扑嗵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嗑了几个响头。

“谢恩师，谢师娘。”

磕完头，跳起来，跑去找车去了。

钱曾特别喜欢这批书。

他把书运回家里后，天天埋在书堆里苦心研读，并挑出其中的善本，为之作题跋，并仿照宋人欧阳修《集古录》之意，写出《读书敏求记》一书，收录其藏书634种，专记宋元精刻。

钱曾后来也成为清代著名藏书家，不能不说，这与钱谦益赠与他四千余册图书有很大关系。

而且，钱曾还是清初一个较为有名的诗人，出版过五本诗集。想想看，师承一代宗师，赫赫有名的当代李杜钱谦益，想不成为诗人都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