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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回拂水山庄后,大病一场。
主要还是心病,觉得自己办了一件蠢事,毁了马进定的一生。自己反清能不能成功暂且不说,让马进定成了陪葬,这是钱谦益所不能接受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马进定是钱谦益心中的希望,他把自己全部反清复明重任的希望都寄托在马进定身上了,可是,马进定出事了,他心中的希望也就破灭了。
连续多日,钱谦益心如刀割,心如死灰,生不如死。
柳如是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像开导孩子一样开导他。
“牧斋,反清复明这是改天换地的大事,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受到挫折甚至失败都是难免的。但现在还远没到绝望的地步。永历皇帝还在昆明,他在,复明的希望就在,我们就还有机会。”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现在也是孤掌难鸣啊,靠树树倒,靠山山崩,真是太难了。”
“再难,有明太祖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推翻元朝统治难吗?什么事都不是一蹴而就,都要经过反复曲折的,我们须从长计议。牧斋,暂时形势不利,就先蛰伏一段,等时机成熟了,再图进取。”
“夫人的话,很有道理,那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一个字,等。”
“对,等。”
这一等,果然就等来了好消息。
顺治九年,南方传来重大利好消息。
抗清名将李定国率领八万大军,接连取得沅州、桂林两大战役的胜利,随后,直取柳州、衡阳数座南方重镇,兵锋直指长沙,逼得清军主帅,定南王孔有德自杀;清军主帅,亲王尼堪被阵斩。南明的抗清斗争出现了一个高涨的良好局面。
钱谦益大喜过望,高呼:“大明有希望了,大明有希望了。夫人,拿酒来,我们庆祝一下。”
柳如是拿来一瓶好酒,两人对饮起来。
“唉,大明终于出现力挽狂澜之人,剑锋所指,所向披靡。恢复大明江山,近在咫尺矣。”
“牧斋,看你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
“我恨不得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披挂上阵,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杀得敌军片甲不留,真是快哉。”
“可你已是七十岁的人了,手无缚鸡之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呀。”
钱谦益叹息道:“是呀,亲手杀敌是不可能了。不过,我可以做后勤保障工作呀,还可以通过我的影响力,号召青年学子起来抗清,拿起刀枪上阵杀敌的嘛。”
“牧斋,你能有这个想法,为妻已然刮目相看,你已是如是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了。”
钱谦益意犹未尽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几天后,夫妻二人正在书房里分折南方的军事形势,老仆人忽然来报,说有人前来求见。
钱谦益来到客厅,见此人三十岁左右,一副精明干炼的样子。见了钱谦益,双手抱拳相拜,态度谦恭温和。
“先生可是钱谦益钱大人吗?”
“老朽正是钱谦益。”
年轻人眼睛一亮:“在下是安西王李定国将军的信使,奉安西王之命,给钱大人送来一封密信。”
信使说完,撕开内衣口袋,从中取出一个蜡丸,双手捧给钱谦益。
钱谦益打开蜡丸,里面现出一封书信。信的落款,果然是安西王李定国。
“钱大人,信已送达,请大人写个收条,在下回去复命。”
“好。”
钱谦益写了一个“书信已收”的便笺,并签上自己的名字。
信使藏好收条,便告辞走了。
“夫人快来看,安西王李定国传来密信了。”
“是吗。”柳如是急急从书房出来。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哈哈,枯藤也要发新芽,老枝亦能开新花,老朽发挥余热的时候到了。”
“安西王写了什么?”
“安西王命我,联络东南各地义军,并尽力策反清朝官军,为迎接大军攻打南京做好准备。夫人,这个消息不令人振奋吗,不令人鼓舞吗!”
“是啊,李定国现在可是大明的中流砥柱,胜败存亡,全系其一人身上。但愿安西王不负国人的期望,取得最后的成功。”
“安西王有令,我钱谦益当即刻行动,组织人力物力,为李定国大军北伐作好准备。”
“你准备怎么做?”
钱谦益挠了挠满头华发的脑袋,没有作声。
“俗话说,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牧斋,凡事要先作好计划,做到胸中有数,然后再行动,成功的几率会大很多。”
“是呀,说联络江南义军,可是,江南的几支反清义军,或被清军消灭,或被朝廷收服,已经无迹可循了啊。”
“没错,此路不通。”
“再说策反明军,我们一无交情,二无联络,接触都难,何谈策反?再说,我钱谦益是有前科的人,清军将领为了避嫌,怎会与我接洽。”
“是啊,难之又难。”
“联络抗清义士,结党结社,又谈何容易。我的同僚辈,大多垂垂老矣,有的甚至已去黄泉报到了,至于学子门生,也大多步入晚年,或成朝廷重臣,或已远离政治,回归田园,让他们改变志向,何其难也。”
“是呀,难于登天。”
“这么说,我要辜负安西王的重托了吗?”
“不,牧斋,还有一条路,看你想不想走。”
“只要对反清复明有利,愚夫在所不辞。”
“易代以来,大批落泊文人、失意青年最喜欢去哪儿,你可知否?”
“当然有所耳闻,文人学子中有‘江之以北,河之以南,无不以如皋为归’的说法,他们都喜欢去水绘园找冒公子冒辟疆,写诗填词,大发牢骚,反清之意甚浓。”
“冒公子谨遵董小宛永不仕清的遗嘱,坚决不做清政府的官,在年轻一代中,冒公子是很有号召力的,牧斋,何不在冒辟疆身上打些主意呢?”
钱谦益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一语点醒梦中人,夫人,你真是愚夫的好内助、贤内助啊。事不宜迟,明日即动身前往如皋,去拜会冒公子。”
董小宛去世已经两年了,冒辟疆还没有从亡妻的悲痛中解脱出来。
他正在写一本名为《影梅庵忆语》的书,全面记述与董小宛相识、相恋、相知的整个经过。书写成后,他在如皋城南影梅庵东侧董小宛墓前,将该书焚烧,以为是对爱妻的一种安慰。
看着纸灰漫天飞舞,冒辟疆如释重负。
“恩公来找晚辈,有何吩咐?”
“见公子能从悲痛中走出来,老朽甚是高兴。安西王李定国传来密信,南明大军即将北伐,令我等做好迎接准备。冒公子,和老朽一起干吧,把那些反对清朝统治的仁人志士组织起来,迎接南明大军的到来。”
冒辟疆思索片刻道:“此事虽然与小宛的遗嘱不甚相符,她嘱我不要仕清,但希望在下一生平安。不过,既然恩公有此意愿,在下当遵行不爽,与恩公一道,为国献身。”
“公子深明大义,老朽感激不尽。那我们就分头行事,你负责联络志同道合的人,大力发展组织,我负责与安西王的联络,传递信息,南边有什么指令,我会及时传达与你。”
“在下听命于恩公,一切以恩公的指令为准。”
“老朽谢过公子。”
一切安排停当,钱谦益才放心地回了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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