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回到拂水山庄，一直闷闷不乐。

这次专程去金华，无功而返。

钱谦益很是郁闷，难道马进定真的一心投靠清廷，无药可救了吗？

钱谦益想放弃他，但又没有更好的人选。钱谦益的门生当中，文官居多，武将稀少，马进定是难得的合适人选。

可是有什么办法让他反水呢？

钱谦益想秃了头发，想破了头皮，也没想出好办法。

柳如是看他整天茶饭不思，怕他熬坏了身子，就说：“牧斋，看你愁眉不展，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不要性急，慢慢来，办法总会有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

“可是什么，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同进同退的。”

“你是说，和我绑在一起，同生共死？”

“是的牧斋，我说到做到。”

钱谦益忽然大叫一声：“好主意，有了，有了，夫人，你这个主意不错。”

“喊啥呢一惊一乍的，有什么好主意了？”

“暂时保密，夫人稍后便知。”

过了两天，钱谦益又辞别家人，说再去一趟金华。

这次去金华，他是有备而来。

他先到金华府巡抚衙门，把一封信交给了巡抚大人。

这才不慌不忙地去了总兵官办事衙门。

马进定慌忙起身相迎。

“恩师，刚走没有几天，怎么又来金华了？”

钱谦益面露焦虑之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进定，老夫是来给你报信的。”

“恩师有何事，还要亲自来，写封信就可以了，无论让我做会么，学生都在所不辞。”

“事关重大，老夫必需当面说清楚。”

“何事这么重要，恩师请讲。”

“前几天，老夫家被官军抄了。”

“这是为何？”

“这次罪名大了，是通天的死罪呀，说老夫策反于你，率兵反正，抗清复明。进定啊，那天咱俩说的话，也没有外人听到啊，怎么就走漏了风声呢。”

马进定惊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有这等事！”

“是不是那天我说了梦话，被你的部下听见了？”

“这不可能，绝无可能。我把你安排在我的寝室，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敢乱进的。”

“这就怪了。”

“恩师，你家中的情况怎样？”

“尚不知情。那天一早，官府的捕快就闯进了山庄，说老夫与金华总兵马进定相勾连，密谋起事。我听了后吓得魂不附体，慌不择路，从后门逃了出来，便来金华给你报信。进定，我们快逃吧，晚了就来不及了，捉拿你的官兵，现在或许已在路上了。”

马进定倒还沉得住气：“恩师，此事关系重大，让我好好想想。”

“别再犹豫了，再晚就走不脱了。”

“不，这么一走，我密谋造反的罪名可就坐实了。那天我们谈话，并无外人听见，俗话说，捉奸拿双，捉贼拿脏，说我谋反，没有证据呀。对了恩师，你快走吧，如果我们在一起被抓住，那可真就说不清了。”

“要走我们一起走，老夫岂能眼瞅你被诬陷而坐视不理吗？”

说话间，一队官兵从大门外冲了进来。

“进定，快走吧，官兵已经到了。”

“恩师你走。”

马进定用力一推，把钱谦益从后门推了出去，然后关上后门，拴上门闩。

事不宜迟，钱谦益知道自己身上有前科，便不敢在金华久留了，一溜烟逃到到杭州，在汪然明的不系园藏了起来。

金华巡抚吴天明，坐在衙门里闲极无聊，就有小吏走了进来，把一件公文放到吴天明的案头。

“这是哪来的公文？”

“是一名老者送来的，让下官亲自交给巡抚大人。”

吴天明看了信函，不由眼睛一亮，命令小吏，马上集合队伍，去总兵府衙捉拿叛贼马进定。

“马大人叛变了？”

巡抚大人的话可把小吏惊吓着了。

“举报信中写得明明白白，叛将马进定与钱谦益密谋造反，白纸黑字，他休想抵赖！”

吴天明与马进定素来不睦，马进定瞧不起吴天明一见到满人就卑躬屈膝的怂样，吴天明也恨马进定恨得牙根痒痒。有这个板倒马进定的好机会，吴天明哪能放过。就算查无实据，敲打他一下，也可出一口恶气。

吴天明进了总兵府衙门，冲手下人一挥手：“把叛贼马进定给我绑了！”

吴天明的人刚要动手，马进定的卫兵冲了进来，大刀一横，护住了马进定。

“吴大人，进门也不打个招呼，就抄家伙绑人，太不仗义了吧。”

“马大人，有人举报你与那朝廷要犯钱谦益谋反，本府要把你带回去，调查核实。马大人，请吧。”

“笑话，就凭一张纸片，就诬我谋反，荒唐之极。小的们，把这个谋反作乱的奸贼给我拿下，押送总督府。”

两边的人紧张对峙，不相上下。

吴天明想，这里毕竟是总兵府，僵持下去，自己会吃亏。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有账不怕算。

“我们撤。马大人，这事还没完，骑毛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

吴天明回到本府，觉得这事干得确实有点冒失。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宣战了，就不能收手，因为马进定是不会就此善罢干休的。不分出个胜负高下，事情永远不会了结。

吴天明于是带着那封信，去见渐闽总督周正义。

吴天明把那封信交给周正义，又向周正义历数马进定种种可疑之处，最后，他拿出最有力的证据：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周正义乐呵呵地笑纳了。

周正义一声令下：拘捕马进定。

“哐”地一声，马进定就被关进了浙闽总督的牢房。

周正义审了几次，但钢筋铁骨的马进定宁死不屈，没说一个字。

“有证据你就杀了我，没证据你赶快放人。”

周正义当然不敢杀马进定。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他，以他浙闽总督的身份，办出这等烂尾案子，好说不好听，让人笑掉大牙。

再说，他收了吴天明的银子，就这么放了，也不好向吴天明交待。

过了几个月，他终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放人，那是必须的。拖下去，会出大乱子的。

但是，他捋除了马进定所有的职务和待遇，让他成为一介平民，想翻案，也不具备那个能力了。

马进定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常熟老家。

钱谦益听说后，去马进定家里看他。

“进定，是我害了你，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可老夫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把你的一生都毁了。进定，你骂老夫一顿吧。”

“恩师，我不怪你。我的一切，原本都是你给的，现在你收了回去，也是应该的。”

“进定，你让老夫汗颜啊，是老夫对不起你。”

“恩师，也不能全怪你，你的想法也有道理，满清政府也是一滩烂泥，我很后悔，当时没听恩师的。”

“进定……”

“如果当时听恩师的话，起兵干他一家伙，不知结果会怎样呢。”

“进定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再提无益。”

“可我还是要想，如果揭竿而起，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或许青史留名，后人在翻看这段历史时，也一定会看到我的名字，和恩师排在一起。恩师，你给了我这个机会，可我没抓住啊。”

“进定啊，是没有卖后悔药的，这一起都过去了，你好好养伤吧。”

“谢谢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