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国宝听了格尔木的话，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格大人，你真想报这一箭之仇？”

“我们女真人的后裔，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恩怨分明的。让一个女人嘲笑，真让我把满人的脸都丢尽了！”

“好男不和女斗，算了吧。”

“她要不是依仗钱谥益，敢不么嚣张吗？我收拾她，就是收拾钱谦益嘛。”

“要是这样的话，我给你一个机会如何呀。”

“土大人，什么机会？”

土国宝把嘴巴靠近格尔木的耳朵，悄声道：“摄政王送来密信，要我们江宁官府监视钱谦益，我把这个任务交给格大人去完成，相信格大人一定会乐于接受的喽。”

“我非常乐意。”

“那就说定了，你要把钱谦益的行踪、表现一一记录在案，定期向本府汇报。”

“土大人放心，这事包在下官身上了。”

土国宝和格尔木走后，柳如是回房去见钱谦益。

“二人此来何事？”

“说是来表示慰问，据我观察，可能另有目的。”

钱谦益皱皱眉头：“会是什么目的？”

“会不会受朝廷指令，来监视你的？你忽然辞官，朝廷会不会对你起了疑心？”

“嗯，有这种可能。管他去呢，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要监视，就让他监视好了。”

这时，柳如是说了和格尔木斗嘴的事。

钱谦益就笑了。

“河东君干得漂亮，这种无良小人，就应该这样对待他，毫不客气。不过……”

话未说完，钱谦益就皱紧了眉头。

“牧斋，不过什么？”

“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因为小人行事是没有底线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河东君，我们以后要多加小心了。”

“小人又能怎地，满清朝廷刚刚坐稳，正是整肃纲纪的时候，我不相信他们敢公然徇私枉法。”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不敢明目张胆，难免偷偷摸摸，总之，小心点才好。”

“我知道了。”

没过几天，格尔木就来了。

“钱夫人，钱大人呢，怎么不出来见我呀？”

“牧斋受了风寒，尚未痊愈，不便见客。”

柳如是冷脸道。

“既然他不便出来，那只好我进去了，今天我是非要见到钱大人不可的。”

“格大人，你也是朝廷命官，不致于如此无礼吧？”

“职责所在，不敢懈怠，钱夫人，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见谅了。”

这时，钱谦益从卧室走了出来。

“格大人奉谁的命，行什么事？”

钱谦益倒背着双手，迈着四方步，缓缓踱了出来。

钱谦益虽然态度平和，但虎威尚在，毕竟是做过礼部尚书，三品京官的。与他这个六品官相比，实在差距太大了，让格尔木有一种高高在上，不敢仰视的感觉。

在钱谦益的逼问下，格尔木脸上的汗就渗出来了。

“哦，是这样，是摄政王的指令，让我等，让我等将钱大人的行踪，如实上报。”

格尔木一着急，把摄政王多尔衮给抖擞出来了。当然，他也可能是故意的，拿多尔衮来压一压钱谦益。

“你回去告诉摄政王，我钱谦益谢谢他的关心，就说我一切安好，让他放心。”

“钱大人的话，下官一定转达。不过，我要不定期造访贵府，还请钱大人多多海涵哟。”

“请便。”

就这样，每隔三五天，格尔木就要来遛达遛达，柳如是不胜其烦，可是又别无他法。

有一天，格尔木要巡视一下钱府的全貌。

“想看哪由你。”

钱谦益摆摆手道。

格尔木在老仆人的陪同下，在府内四处查看了一番。

格尔木发现，这套宅子真的好大，也很豪华。

屋前有池塘，屋后有假山，房左是花圃，房右是菜园，这样的大宅子，在江宁实在不多见，确是一座既古朴雅致，又富丽堂皇的高官府邸。

看着看着，格尔木忽然觉得不对劲儿了。

自己住的宅子，虽然也是官邸，也是独门独院，可是面积太小了，与钱府相比，不如人家的十分之一，真是天地之差。自己是六品官，没资格住这么好的宅子，可他钱谦益已经辞官，此时就是一介平民了，就更没资格住了。

凭什么他能住，我不能住？

格尔木醋意大发，心中的酸劲，不可遏止地涌上来了。

他想出一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格尔木去见土国宝。

“豫亲王多铎，原是下官的上司，是他把下官一步一步提拔上来的，与下官交情一直很好。下官近期进京公干，定要去豫王府看望王爷，土大人有没有事情要办，下官一并代劳了。”

“请代本府问王爷好。”

“下官一定办到。”

“回来时，本官给你接风洗尘。”

“谢土大人。不过，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格大人有何事，但说无妨。”

“下官的宅子，实在狭窄了些，在下过两个月要纳一房妾室，只因房子太小，没有闲屋，一直不敢操办啊。”

“本官理解，可是，官员住宅的分配，是根据品级大小配属的，此事难办呀。”

“既然按品级划定标准，可是有一个人，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为何住着三品大员的宅子，这是什么道理？”

土国宝一听就明白了，格尔木看上了钱谦益的官邸。

“格大人，洪承畴洪大人定下的基本方针是‘以抚为主，以剿为辅’，如今洪大人刚刚回京复命，我们就……这样不好吧。”

“有何不好，他不就是一个告老还乡的前朝遗老吗，他能翻起什么大浪，万事有豫亲王作主呢。”

土国宝犹豫着：“这事让我想想。”

“土大人，让钱谦益离开江宁，还有一个好处，他可是咱们的一个累赘呀，他走了，你我可就都轻松了。”

格尔木这句话，让土国宝动心了。钱谦益确实是个麻烦，让他待在江宁，查不出问题，上面说你无能；真查出问题了，麻烦也就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他滚蛋，兴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土国宝下定了决心：“好，就按格大人的意思办。”

土国宝给钱谦益写了一封信，以江宁知府公函的名义，还盖了鲜红的江宁知府的大印。

信是格尔木亲自送去的。

“钱大人，这是江宁府衙的公函，我顺道捎过来的。”

“谢格大人。格大人请喝茶。”

格尔木抱拳道：“在下公务在身，告辞。”

就急匆匆地走了。

钱谦益展开公函：

钱谦益钱大人阁下：

有功当奖，无劳则罚，此乃本衙管理官吏之一贯准则。念钱大人已辞去礼部侍郎之职，理当剥去相应之待遇，现居尚书官邸须在三日内退还本府。逾期不退，强行收回。

顺治三年某月某日

下面的官印，上有四个鲜红的大字：江宁府印，左边是一长串满文，满文钱谦益不认识，估计与汉文同义。

钱谦益嘿嘿笑了：“我说他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柳如是问：“格尔木这么正式，上面写了什么？”

“来要房子的，让我们搬家呢。”

“真让你说着了，这个小人，坏水终于冒出来了。”

“这倒未必不是好事。我们回拂水山庄去，没有了监视，岂不快哉！”

“只怕你躲开了黑无常，还有白无常，受监视的命运，怕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我们收拾一下吧，三天后搬家，回常熟。”

离开江宁那天，土国宝和格尔木还假惺惺地前来送行。

“钱大人勿怪，我等也是执行制度法规，职责所在，身不由己，得罪得罪。”

“土大人客气了，告老还乡嘛，本应回常熟老家才是，是在下贪恋都市繁华，土大人这么做，倒是遂了在下所愿呢。”

格尔木却此地无银三百两，恬脸说：“钱大人，你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哟，这事可跟我没有半文钱关系。”

钱谦益哈哈大笑：“格大人无须多虑，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而已，你这么说，反而越描越黑了。”

“是是是，钱大人说得对，在下受教了。”

土国宝白了格尔木一眼，呵呵笑道：“钱大人就此别过，以后有事用得着在下，不妨直言，在下当鼎力为之。”

钱谦益挥了挥手，老仆人就举起鞭子，马车便摇摇晃晃地启动了。

格尔木表情僵硬地说了句：“一路保重。”

钱谦益也没理他，拉着柳如是的手，昂首挺胸向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