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回到江宁时，已是顺治三年七月，这一路上，走走停停，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没办法，为了更像一个多病之身，他只能慢慢赶路，以减轻别人的疑心。他知道，多尔衮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对自己的辞官，肯定心存疑虑，不放心他，难免会暗中布置眼线，对他进行监视。

不过这样也好，可以游山玩水。在京城履职这大半年，还真把他憋得够呛，他这一辈子，本来就没在衙门正经上过几天班，冷丁让他早出晚归，天天准时应卯，到点放衙，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

终于刑满释放了，回归大自然了，可以随心所欲地分配自己的时间了，当然不必着急，悠着点，慢慢来，反正时间有的是。

就这样一路边走边玩，在绮旎风光山水中徜徉，陶冶身心情操，钱谦益已把满胸的压抑就都释放出来了。

以致于柳如是见到他时，格外的惊奇。

“牧斋，你虽然黑了，但居然胖了，看样子你日子过得很潇洒喽。”

“那是当然，这一路上，走马观花，吟风弄月，真的好不快活。夫人不信，我这里有诗为证。”

“拿来我看看。”

钱谦益打开行囊，抽出一卷宣纸，放到柳如是面前。

“河东君，愚夫每次写诗，你都是第一个读者，这些诗稿，还是请夫人一睹为快。”

柳如是认真地看诗稿，边看边说：“牧斋，这首不错，真的很好。”

柳如是朗读了出来：

杏园春店酒旗新，

度竹穿林踏好春。

南浦舟中曾记日，

西溪楼下又经旬。

残梅糁雪飘香粉，

新柳含风养曲尘。

最是花朝并春半，

与君遥夜共芳辰。

“夫人可有新作吗？”

“当然了，牧斋，我写了一首咏竹的绝句，我读给你听听。”

“好，河东君大作，愚夫定要洗耳恭听了。”

不肯开花不趁妍，

萧萧影落砚池边。

一枝片叶休轻看，

曾住名山傲七贤。

柳如是话音刚落，钱谦益也拍手叫好。

夫妻俩相互吹捧了一番，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

钱谦益拉着柳如是的手，把她轻轻揽入怀中，悄声道：“夫人，愚夫还给夫人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是何礼物呀。”

钱谦益坏坏一笑：“周公之礼嘛。”

“周公之礼，须在巫山相送。”

“卧室中的罗汉床，便是仙境巫山也。”

说毕，钱谦益抱起柳如是，快步向卧室走去。

俗话说，久别胜新婚。半年未曾同榻相亲的一对老夫少妻，这一夜的甜蜜，难以尽述。

江宁巡抚土国宝接到多尔衮的密信，不敢怠慢，便派手下密探，对钱谦益家进行监视。

过了几天，土国宝问密探：“钱谦益有何动向？”

“没什么可疑之处，每天只在府内读书、作诗，和普通读书人没什么不同。”

“这就奇了怪了。”

土国宝是汉人，却对满人有着特殊的崇拜。摄政王既然要我监视他，必定有他的想法，如若发现不了问题，那就是问题，而且是大问题，不是摄政王的怀疑错了，就是我土国宝无能，而这两个问题贪上一个，就是了不得的大问题。

土国宝不敢掉以轻心，想亲自去钱谦益的府邸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土国宝手下有一名税务官，是满清人，名叫格尔木，两人关系交好。土国宝是格尔木的上司，自己要升官进爵，离不开土国宝的推荐。而格尔木是满清正黄旗，血统高贵，土国宝也把他视为贵人看待，至少交个这样的朋友，没有坏处。

这天，土国宝只身出了衙门，在大门处，恰好遇见格尔木。

“土大人，又要微服私访啊，您真是个尽职尽责的父母官，令下官十人佩服啊。”

土国宝摇摇头：“哪里哪里。格大人，本官今天可是奉摄政王之命，去钱谦益家里了解一下情况。”

“钱谦益？就是娶了江南第一美女的钱谦益吗？”

“正是此人。”

“下官想一睹江南第一美女风采，土大人可否带下官一同前往？”

“格大人想去，正好与本官结伴而行。据说，柳如是不仅是大美人，还是江南第一才女，唱念作打都是一流呢。今天正好一饱眼福了。”

两人各怀揣着小心思，窃喜地去了钱谦益官邸。

大名鼎鼎的钱府，却是如此冷清。

土国宝敲了半天的门，老仆人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把大门欠了一条缝，伸出脑袋问：“两位何人？”

土国宝拿出名帖：“通报你家钱大人，江宁巡抚求见。”

老仆人转身回屋，把土国宝的名帖递给钱谦益。

钱谦益对官员之间迎来送往不感兴趣，甚至很是反感，就对柳如是说：“河东君，你去应酬一下，就说我身体欠佳，不便出迎。”

柳如是来到客厅。

柳如是见两个官员，一个四品，一个六品，那个六品官是个满人。

“土大人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啊，这个，我们听说钱大人辞官归乡，特地前来拜访，以示慰问。钱大人呢？”

“牧斋偶感风寒，身体欠佳，刚服了药，在寝室休息。不能会见土大人，实在抱歉，请土大人见谅。”

土国宝有点不悦，喝了口茶，没说话。

倒是格尔木，从一进门开始，眼睛就直勾勾地看柳如是，非常的粗俗无礼。

“这位大人是？”

“忘了介绍，这位是格尔木格大人，江宁府的税务官。”

“嘿嘿，正是在下。”

格尔木双手抱拳，谦恭地说。

“原来是格大人，欢迎格大人光临。”

“钱夫人是江南手屈一指的美人，在下早就听闻钱夫人的大名，今日相见，真是三生有幸啊。”

“格大人，格大人谬赞了。”

“钱夫人，我还听说，您的才艺，在江南更是一枝独秀，无人匹敌，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能否给鄙人和土大人唱一支曲子？”

土国宝看了格尔木一眼，显然，格尔木过于唐突了。

果然，柳如是的脸色有点变了。

“不好意思，小女子已经数年不操琴，不唱曲，技艺早已荒疏，再难开口，还请二位大人谅解。”

土国宝忙道：“钱夫人客气，我们今天本是看钱大人的，既然钱大人避见，我们这就告辞，钱夫人叨扰了。”

被柳如是婉拒，本就有点下不来台，土国宝的话，显然也是责怪格尔木的，这令格尔木甚是恼火。

“钱夫人是不给鄙人面子了呗？”

格尔木的口气甚是冷漠。

柳如是笑了，尖酸刻薄的一面又回到她的身上，她决定教训一下这个满清人。

“格大人这么理解也不能算错，小女子虽然只是一歌妓出身，但也不是谁想听曲就可以听的。就连南明皇帝朱由崧，都没资格听我的曲子！”

格尔木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瞪眼道：“朱由崧算什么，胜者王侯败者贼，他朱由崧是失败者，我是胜利者，胜利者，是值得尊重的。”

“在我眼里，没有失败者，也没有胜利者。想听我唱曲可以呀，不过你得耐心等，等你封王封侯以后，再来找我。”

“你……”

“好了好了，钱夫人，格大人，玩笑开开就好，适可而止。时候不早了，我们告辞。”

土国宝说完，就率先走出门外。

格尔木也只好讪讪地跟在后面，走了。

两人来到大街，格尔木还气咻咻不停地磨叨着。

“气死我了，土大人，你为何不让我说话，我要好好刹刹她的锐气。”

“格大人，我是不让你继续遭受柳如是的污辱。那柳如是可是江南名嘴，和她斗嘴，你拣不着半点便宜的。”

“这是我入关以来，第一次受此白眼，真是奇耻大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格尔木咬牙切齿地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