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被清军占领后，就改回了原来的称谓——江宁。

但江宁仍然是江南最大的城市，中国南方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重要的军事重镇，两江（江苏、江西）总督署的驻地，两省的首府就设在江宁，因此，江宁被称为江宁府。

钱谦益去北京做官后，其在江宁府的官邸就顿时清静了下来。

为了减少开支，也为了闹中取静，柳如是只留下一个名字叫菱花的女佣，其余男女仆人全部辞退了。

柳如是闭门谢客，一日三餐，也都简简单单。吃完饭后，就斟上一杯清茶，坐在书房，读书作画，吟诗作赋，过起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闲适生活。

不与外界接触，也是图耳根清静。自从钱谦益北上之后，钱谦益的口碑急转直下，钱谦益几乎成了“汉奸”的代名词。

柳如是百口莫辩，只能三缄其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让历史去作评价吧。

那天正给钱谦益写信，菱花忽然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门外有一个大官模样的人，求见夫人。”

“大官，多大的官？”

菱花在钱府待得久了，见识自然多了，多大的官没有见过呢。

“哎呀，婢女也说不清呢，反正，反正比咱家老爷的官还大呢。”

连菱花都说不清楚的，柳如是反倒心中有数了，一定是内院大学士洪承畴无疑了。

说起洪承畴，确实是个大名人。

多铎攻取江南之后，因剃发激起民变。多尔衮就把多铎调回北京，派洪承畴取代多铎，任命洪承畴为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敕赐便宜行事，成为掌管江南军政大权的第一人。

洪承畴只带了两个卫兵，他把卫兵放在门外，只身一人进了钱府的客厅。

柳如是一见，这个官服上的补子为一只仙鹤，红樱帽上的顶珠，是一颗煜煜发光的红宝石，这是一品大员的象征，在江南，非洪承畴莫属。

“原来是洪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在下恭迎洪大人。洪大人请坐。菱花，给洪大人上茶。”

“柳夫人，您是江南名人，在江宁府内外，只知有柳如是，不知我洪承畴，今日拜见柳夫人，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洪大人这是折杀小女子了。洪大人带领清军入关，打败李自成，又率清兵渡江南下，实现全国统一，是清朝建立的第一功臣，小女子岂敢与洪大人相提并论。”

“钱大人开门献城，实现了南京的和平解决，未损一兵一卒，未死一个百姓，也是平定江南的首功之臣。而今，又进京为官，与本官做了同僚，可喜可贺呀。”

“钱牧斋献城，实是无奈之举，数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牧斋乃一介书生，手下无兵无将，不献城又当如何？个人名节事小，全城百姓生死事大，岂能为成全个人名节，而不管全城百姓死活？”

洪承畴哈哈大笑，喝了一口茶：“好茶，好茶。柳夫人所言甚是。可是江湖上盛传，柳夫人为了成全钱大人的名节，曾让钱大人投水殉难，不知可有此事呀。”

柳如是听洪承畴这么说，恨不得狠狠扎自己一锥子。钱谦益怕死的名声，是与他的名字彻底绑定了，死都摆脱不掉了。

“钱牧斋怕死，可在洪大人面前，也只是小巫见大巫而已，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呢。”

柳如是刺激一下洪承畴，本心只是一逞口舌之快，有输人不输阵的意思，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一咬牙揭开洪承畴的伤疤，管他动不动怒呢。

没想到，洪承畴不但不怒，反而大笑起来。

“我和钱大人，都是人中豪杰，哪里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们这是弃暗投明啊。你想想，大明江山已经从根上腐烂透顶了，那个崇祯皇帝朱由检，更是扶不起来的阿斗，死在他手上的忠臣良将数不胜数，就说抗清名将袁崇焕吧，虽有过失，但罪不致死，却被崇祯杀了。就说钱大人吧，不也是起起落落，历尽波折吗？”

这话听起来虽然刺耳，但柳如是不得不承认，都是事实。

“满清虽是外族，但满清的统治者贤达廉明，知人善任，本官与钱大人的境遇，不是也很能说明问题吗？让满清人取代大明江山，可能感情上过不去这道坎，可是，我们作一个假设，如果李自成当了皇帝，结果会是怎样？”

这个问题，柳如是真没想过。但事实是，能够替代大明的，除了满清，也就是李自成了，没有第三方。

“洪大人，小女子愿闻其详。”

“柳夫人想听本官的拙见，本官就不揣冒昧了。清朝也杀了一些无辜百姓，主要原因是因剃发而激起民变，清军在自卫中杀了人。朝廷令本官主政江南，就是要扭转这种被动局面，本官已经提出了‘以抚为主，以剿为辅’的施政方针，现在已经初见成效，基本实现了安定。本官还向朝廷提出，满人也要学习汉文，通晓汉语，了解汉人礼俗。朝廷也基本上采纳了本官的建议。”

柳如是觉得，这个洪承畴，还是很有想法的一个人，确非等闲之辈。

洪承畴接着侃侃而谈。

“而李自成杀了多少人，那就难以计数了。就说大顺军进京以后吧，推行了‘追脏助饷’，只这一个运动，就打死各级官吏一千六百余人。而不受约束的士卒，上街抢劫，欺男霸女，如果不是刘忠敏抢了陈圆圆，哪有吴三桂降清之举呢。我敢肯定，李自成当了皇帝，比朱由检还要短命，用不了几年，百姓还会揭竿而起，把他赶下龙椅的。”

柳如是不得不承认，洪承畴的推论，是很有道理的。她无以反驳。

“柳夫人，经历了几十年的战乱，黎民百姓已经苦不堪言，需要过几天安定的日子，休养生息了。请夫人为钱大人吹吹枕边风，让钱大人在京城好好做官，多为黎民百姓做点好事，也是我清朝一大幸事啊。”

柳如是无言以对。因为，昨天刚接到钱谦益的信，他已经辞去官职，抱病还乡，不日即可回到江宁了。

洪承畴起身告辞。

“多谢柳夫人耐心听本官絮叨，多有叨扰，告辞了。”

“洪大人，小女子聆教了。”

菱花把洪承畴送出府邸。

“这个洪大人，就是那个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洪承畴吧，他可真能白话，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是呀，是个能文能武的全才，令人肃然起敬啊。”

“他真有那么厉害，夫人可是很少夸人的哟。”

“你去做饭吧，我有点饿了。”

“是，夫人。”

菱花去厨房了，客厅安静下来。

柳如是回到书房，拿起一本《孙子兵法》，可是心思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眼睛在书本上，心却不知飞到何处了。

反清复明，还要不要搞了？

柳如是心里清楚，反清和复明本就是两回事，明朝是李自成搞垮的，这个账算不到满清头上。

大明的失败责任在其自身，完全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清朝已经基本站稳了脚跟，推翻清朝政府的时机已经不存在了，成功的概率会非常之小。

柳如是是个头脑清醒，善于思考的人，得出以上几个判断后，她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反清复明这件事儿，还做吗，还能做得成吗？

柳如是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